第14章 靈歸·索命人

“讓她償命。”

這四個字像四塊冰,砸進廂房的寂靜裏。

曲梔阜沒有動。

她隻是抬起眼,看向門口。

夏竹站在那裏,臉色煞白,嘴唇在抖,卻拚命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姑娘……”她的聲音發顫,“曲老爺帶了二十多個人,把前廳圍住了。楚老爺已經過去了,讓奴婢來請公子——”

她看了楚逸一眼,沒敢說下去。

楚逸麵無表情。

他隻是看了曲梔阜一眼,那目光裏沒有驚訝,沒有慌張,隻有一種極淡極淡的瞭然——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

“我過去。”他說。

走到門口,他頓住。

沒有回頭。

“你留在這裏。”

“無論聽見什麽,別出來。”

門合上。

腳步聲漸遠。

廂房裏重新陷入寂靜。

小小的顓從曲梔阜膝邊抬起頭,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映著她的臉。

“姐姐。”她輕聲說,“那個叫曲懷仁的,是壞人嗎?”

曲梔阜沉默了一瞬。

“是。”她說。

“那他死了,姐姐難過嗎?”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那孩子問得很認真,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不難過。”她說,“可他的死,會讓姐姐有麻煩。”

“很大的麻煩。”

小小的顓歪了歪頭。

“那姐姐怕嗎?”

曲梔阜沒有回答。

她隻是把那個小小的孩子抱進懷裏,抱得很緊。

怕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穿越那日起,從花轎中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風口浪尖上走著。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可她沒有退路。

因為身後,是更深的深淵。

前廳的方向,隱約傳來嘈雜聲。

隔著幾重院落,聽不清在說什麽,隻能偶爾捕捉到幾個破碎的字眼——

“償命……”

“曲家……”

“交人……”

夏竹在門外急得團團轉,不時踮腳張望,又不敢離開。

曲梔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在等。

等楚逸回來。

或者——

等那些人衝進來。

小小的顓安靜地靠在她懷裏,小手攥著她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緊。

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又移了一寸。

腳步聲終於響起。

不是一群人。

是一個人。

門被推開。

楚逸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不正常。

可曲梔阜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上有血。

擦破的。

像是剛打過什麽東西。

“曲老爺走了。”他說。

聲音很平。

“暫時。”

曲梔阜看著他。

“暫時?”

“他把曲懷仁的靈位留在了前廳。”楚逸走進來,在椅上坐下,“說要等你親自去上香。”

“等你跪在靈前,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

他頓了頓。

“他就把曲懷仁的死,告到京城去。”

“告你勾結前朝餘孽,害死親兄。”

“告你——”

他看向小小的顓。

“窩藏妖孽。”

小小的顓眨眨眼,不懂“妖孽”是什麽意思。

可曲梔阜懂。

前朝餘孽。

妖孽。

這兩個詞,哪一個都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他有證據嗎?”她問。

楚逸看著她。

“有。”

曲梔阜的心一沉。

“曲懷仁臨死前,留下一封信。”楚逸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麵前,“信上說,你在楚府後園柴房裏,開啟了一扇不該開的門。”

“門裏走出一個孩子。”

“那孩子的臉,與你一模一樣。”

“他說——”

他頓了頓。

“那是你用邪術造出來的東西。”

“是你的罪證。”

曲梔阜盯著那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確實是曲懷仁的。

可那些話——

他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柴房那扇門,開的時候隻有她和小小的顓在場。後來那個眼底有金紋的人出現,再後來她抱著小小的顓逃出來,柴房倒塌——

從頭到尾,沒有第四個人。

曲懷仁遠在京城,怎麽會知道?

“除非——”她抬起頭,“他一直盯著這裏。”

楚逸點頭。

“曲懷仁進京後,投靠的那位權貴,手伸得很長。”他說,“楚府裏,未必沒有他的人。”

曲梔阜沉默。

她早該想到的。

從貢品奪魁那日起,從曲懷仁登門索要團扇那日起,她就該想到——那個人不會善罷甘休。

隻是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

用自己的死。

“曲懷仁怎麽死的?”她問。

楚逸的目光微微閃動。

“說是暴斃。”他說,“可死狀——”

他頓住。

“死狀如何?”

楚逸看了她很久。

久到曲梔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說:

“渾身發青。”

“七竅流血。”

“嘴唇烏紫。”

“像是——”

他頓了頓。

“中了什麽毒。”

曲梔阜的瞳孔微微收縮。

渾身發青,七竅流血,嘴唇烏紫——

她見過這種死狀。

在現代,那本古籍裏,記載過一種古法毒藥。

叫“色殺”。

以七種礦物顏料調配而成,入水無形,入酒無味,中毒者七日之內,七竅流血而亡,死後渾身發青,像被顏料浸透。

那本古籍的出處——

是慕容氏的織染手劄。

是——

她母親的遺物。

“那毒,”她的聲音有些澀,“是慕容氏的秘方。”

楚逸看著她。

“我知道。”

“你知道?”

“睿王的人方纔傳話來了。”楚逸說,“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彎下腰。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懷疑。

不是質問。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之後的——

釋然。

“他說,那毒,是你母親留下的。”

“是慕容氏代代相傳的,護族之毒。”

“可你母親死前,把毒方一分為二。”

“一半藏在團扇裏。”

“另一半——”

他頓了頓。

“藏在那個孩子身上。”

曲梔阜愣住了。

她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也仰著臉看她,眼睛幹幹淨淨的,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我……”小小的顓眨眨眼,“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麽毒。”

“不知道什麽方。”

“我隻知道——”

她把手伸進衣襟,取出那半枚玉。

“這個。”

“這個一直發燙。”

“從那個壞人死了之後,就一直發燙。”

曲梔阜接過那半枚玉。

燙的。

燙得幾乎握不住。

她將玉舉到光線下細看。

玉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流動。

極淡極淡的——

七色。

像一滴顏料,被封在玉裏三千年,終於等到了——

什麽。

“曲懷仁的死,”楚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有人用你母親留下的毒,替你清理門戶。”

“可那個人——”

“也想讓你背這個鍋。”

“讓你帶著罪,去走那三關。”

“讓你在所有人眼裏,是個殺人犯。”

“讓你——”

他頓了頓。

“無處可退。”

曲梔阜握著那半枚玉,指節泛白。

無處可退。

是啊。

從穿越那日起,她就一直在退。

退到楚府。

退到染坊。

退到睿王府。

退到那扇門前。

退到現在——

還能往哪裏退?

前廳裏,曲懷仁的靈位在等她。

京城裏,曲老爺的狀子在路上。

三日後,落雁坡的殺局在等著。

無處可退。

那就不退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像一滴淚落在掌心。

像——

終於做了那個一直不敢做的決定。

“楚逸。”她說。

“嗯?”

“三日後,落雁坡。”

“你不用陪我去。”

楚逸看著她。

“那三關——”

“我自己走。”她打斷他,聲音很平靜,“小小的顓跟著我。”

“可那是殺人局——”

“不是殺局。”她抬起眼,目光很亮,“是試煉。”

“試的不是我。”

“是她。”

她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仰著臉,眼睛裏亮晶晶的。

“姐姐,我可以的。”

“我知道。”

曲梔阜伸出手,握住那隻小小的手。

兩半枚玉,在兩人掌心,同時發燙。

燙得像要燒起來。

燙得像——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窗外,日頭西沉。

暮色四合。

前廳的方向,隱約傳來哭聲。

是曲家的人在守靈。

在等她去跪。

在等她去——

認罪。

曲梔阜站起身。

牽著小小的顓的手。

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楚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曲梔阜沒有回頭。

“去上香。”

“去——”

她頓了頓。

“告訴他們,曲懷仁該死。”

“告訴他們,殺他的人不是我。”

“告訴他們——”

“三日後,我會活著從落雁坡回來。”

“活著進京。”

“活著——”

她推開房門。

暮色湧進來。

落在她身上。

落在那張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的臉上。

“活著讓他們知道——”

“什麽叫真正的——”

“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