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碎·各半心

腳步聲越來越近。

曲梔阜來不及多想,將裂成兩半的玉握緊,連同那柄空白的團扇一並收入袖中。她低頭看向小小的顓,那孩子也學著她的樣子,將半枚玉攥在小手心裏,藏進衣襟。

“什麽都別說。”曲梔阜壓低聲音,“跟著姐姐。”

小小的顓點點頭,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沒有害怕,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經曆過比這更糟的事,知道慌張無用。

夏竹第一個衝過來。

“姑娘!”她跑得發髻散亂,臉上全是汗,“可算找著你了——這地方怎麽突然塌了?方纔還好好的——”

她身後,跟著三五個楚府家丁,個個麵色驚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再後麵——

曲梔阜抬眼望去。

人群最後,立著一人。

玄青長衫,負手而立,日光在他肩頭落下一層薄薄的金。

楚逸。

他沒有走過來。

隻是站在原地,隔著這片剛倒塌的廢墟,隔著那些驚疑不定的家丁,隔著滿地煙塵與碎木,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複雜。

像在看她。

又像在看她身邊那個小小的孩子。

曲梔阜的心微微一沉。

她知道楚逸會來。

昨夜那場動靜,今日睿王府的人突然造訪,柴房無端倒塌——他不可能沒有察覺。楚府上下,但凡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可他沒有立刻上前質問。

隻是看著。

等著。

像一頭蟄伏的獸,在等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姑娘!”夏竹跑到跟前,一把扶住她,“你沒事吧?有沒有傷著?”

曲梔阜搖搖頭。

夏竹的目光落到小小的顓身上,愣了一下。

昨夜這孩子從門裏出來後,夏竹是見過的。可那時天色昏暗,隻來得及瞥見一眼,便被睿王的人請了出去。此刻光天化日之下看清這張臉——

她張了張嘴,看看小小的顓,又看看曲梔阜,來回看了好幾遍,臉上全是見鬼似的驚駭。

“這、這……”

“回去再說。”曲梔阜按住她的手,聲音很輕。

夏竹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楚逸終於動了。

他緩步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踏過廢墟時,腳下碎木吱呀作響。

走到曲梔阜麵前三步處,停住。

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站在曲梔阜身側,仰著臉看他。

兩張臉。

一模一樣。

楚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隻是一瞬。

極快的一瞬。

快得幾乎看不出。

可曲梔阜看見了。

她看見他眼底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一種早就有所預料、此刻隻是被證實的……瞭然。

他知道。

曲梔阜忽然意識到。

昨夜那艘從月色裏駛來的舟,那扇在桂樹後洞開的門,那個從門裏走出來的小小的自己——

他都知道。

也許從一開始就知道。

“進去說。”楚逸開口,聲音很平。

不是詢問。

是命令。

廂房裏很靜。

門窗緊閉。

夏竹守在門外,支開了所有想靠近的人。

楚逸坐在窗邊的椅上,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整張臉籠在陰影裏。

曲梔阜坐在他對麵,小小的顓依在她膝邊,小手一直握著她的手,沒鬆開過。

“她是誰?”楚逸問。

很直接。

曲梔阜沉默了一瞬。

“妹妹。”她說。

楚逸看著她。

那目光裏沒有嘲諷,沒有質問,隻是看著。

看得人心底發虛。

“妹妹。”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曲家庶女,喪母多年,父不疼,兄不友,獨居後院十三年——什麽時候多了個妹妹?”

曲梔阜沒接話。

“昨夜睿王府那場動靜,”楚逸繼續說,“我的人進不去,隻能在外圍守著。但他們看見了一艘船。”

他頓了頓。

“一艘從月光裏駛出來的船。”

“船上下來一個人。”

“那個人——”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小小的顓。

“和她長得一樣。”

曲梔阜的手微微一緊。

小小的顓感覺到了,握了握她的手指,像是在說:沒事。

“楚公子想問什麽?”曲梔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楚逸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一寸。

“我想問的很多。”他終於說,“可我知道,你不會答。”

他站起身。

走到曲梔阜麵前。

居高臨下,看著她。

“所以我不問。”

“我隻說一件事——”

他彎下腰,與她平視。

那雙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算計。

不是試探。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終於做了一個很久不敢做的決定之後的——

破釜沉舟。

“睿王的人來傳旨,讓你入京參萬國色貢。”他說,“你可知為何是現在?”

曲梔阜看著他。

“因為貢品選拔提前了。”楚逸一字一字道,“因為有人在京城放話,說曲家女手上的慕容氏染技,得自前朝餘孽。”

“因為——”他頓了頓,“有人想讓你死在進京的路上。”

曲梔阜瞳孔微縮。

“那個人是誰?”

楚逸沒有回答。

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麵前。

是一張紙。

紙上有字。

字跡很熟悉——

是曲懷仁的筆跡。

內容隻有一行:

「皇陵地宮第七層,非慕容氏血脈不得入。然此人現世,必先過三關。三關過後,可開顓之本源。」

「第一關,在江州城外三十裏,落雁坡。」

「第二關,未知。」

「第三關,亦未知。」

「但第一關的日子,定在三日後。」

「屆時——」

「她必死。」

曲梔阜盯著那行字,指節泛白。

曲懷仁。

原主那個同父異母的兄長,那個在貢品奪魁後攜曲家長輩登門、以“歸宗”為名索要團扇的兄長。

他與誰勾結?

那“三關”是誰設的?

那“顓之本源”——那是小小的顓方纔在圖裏提到的、藏在門後的東西——曲懷仁怎麽會知道?

“這封信,”曲梔阜抬起頭,“你從何得來?”

楚逸看著她。

“曲懷仁進京後,投靠了某位權貴。”他說,“那位權貴,與當年追查前朝餘孽的官員,是同一條線上的。”

“你母親——曲家那個顧氏——她的身份,早就被人查清了。”

“隻是一直沒動。”

“因為不知道慕容氏染技的真傳,到底落在誰手上。”

“現在——”

他頓了頓。

“他們知道了。”

曲梔阜沉默。

她知道楚逸說的是真的。

從昨夜那扇門開,從今日那柄團扇現,從那個眼底有金紋的人出現——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可沒想到會這麽快。

快得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三日後。”她輕聲重複。

“三日後。”楚逸點頭,“落雁坡,你進京的必經之路。”

“你若不去,抗旨不遵。”

“你若去了,必有人等在那裏。”

曲梔阜垂下眼,看著膝邊的小小顓。

那孩子也仰著臉看她。

那雙眼睛裏,沒有害怕,隻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像在等她的決定。

“姐姐。”小小的顓輕聲說,“我跟你去。”

“不行。”

“可那三關——”

“不行。”

小小的顓不說話了。

隻是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膝上。

曲梔阜能感覺到,膝上那一片衣料,漸漸濕了。

可她不能帶她去。

那是殺人局。

她不能讓孩子——

“她必須去。”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不是楚逸。

不是小小的顓。

是從門外傳來的——

很輕。

很淡。

像一縷煙。

門被推開。

月白袍角,眼底金紋。

又是那個人。

他還活著?

曲梔阜猛地站起身,將小小的顓護在身後。

那人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那雙有金紋的眼睛裏,沒有方纔柴房裏的焦急,隻有一種極深的疲憊。

“姑娘不必緊張。”他說,“在下此來,是傳主上的話。”

“主上說——”

“三關,不是殺局。”

“是試煉。”

“試的不是你一人。”

“是她。”

他指向小小的顓。

“她若不親自走這三關,便永遠隻是‘影’。”

“永遠成不了真正的——”

他頓了頓。

“顓。”

曲梔阜愣住了。

低頭看向小小的顓。

那孩子也抬起頭,看著她。

淚痕未幹。

可那雙眼睛裏,忽然亮起了什麽。

是期待。

是——

“姐姐。”小小的顓輕聲說,“我想去。”

“我想——”

“變成真正的自己。”

曲梔阜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那隻小小的手,也握緊了她。

窗外,日影西斜。

三日後。

落雁坡。

她和她。

兩半枚玉,各在心口發燙。

像一場早有預謀的——

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