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團扇(三)

廂房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紙被風撩動的細響。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快。

曲梔阜站在妝台前,看著那兩柄團扇。

海棠扇麵的花瓣間,那一點朱紅,在晨光裏刺目驚心。

像一滴血。

又像一滴淚。

可她沒有時間細看。

“夏竹!”她轉身衝出門外,“夏竹——”

夏竹從廊下跑過來,臉色發白:“姑娘,怎麽了?”

“那個孩子,”曲梔阜的聲音在發抖,“你看見了嗎?小小那個——”

夏竹茫然地搖頭:“沒有啊,奴婢一直在前廳候著,沒見人出來過……”

曲梔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沒出來過?

那怎麽會不見?

她轉身衝回內室,掀開帳幔,翻找箱籠,甚至連榻底都趴下去看了——

沒有。

什麽都沒有。

小小的顓像一陣煙,憑空消失了。

曲梔阜站起身,扶著妝台,指節泛白。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冷靜。

她是上官枝筠。

是見過三千年門開、見過另一個自己、見過那滴淚的人。

不能慌。

不能——

“姐姐。”

極輕極輕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曲梔阜猛地睜開眼。

窗欞半開,晨光從縫隙裏漏進來。窗台上,蹲著一隻小小的——

蝴蝶?

不,不是蝴蝶。

是一隻通體透明的、翅膀上泛著七色微光的——

蛾。

那蛾的翅膀輕輕扇動,每一次扇動,都有極淡極淡的光粉落下。

光粉落在窗台上,落成一行的字——

「姐姐別怕。」

「我沒有走遠。」

「我在娘留的地方。」

「你來。」

「一個人來。」

字跡停留三息,便散了。

那隻透明的蛾也散了。

化作一縷極淡極淡的煙,飄出窗外,向某個方向飄去。

曲梔阜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向外走。

“姑娘!”夏竹攔住她,“你要去哪兒?方纔睿王府的人說、說有人也在找那孩子,萬一這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去。”曲梔阜看著她,目光很靜,“她叫我姐姐。”

“她等了我三千年。”

夏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曲梔阜越過她,推開門。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住。

回頭看向那兩柄團扇。

海棠扇麵上的那點朱紅,此刻正微微發亮。

像在指路。

曲梔阜跟著那縷幾乎看不見的煙,穿過迴廊,穿過角門,穿過楚府後園那片無人打理的荒草地。

草很深,露水打濕了她的裙擺。

她沒有停。

那縷煙一直在前麵飄,不快不慢,剛好夠她跟上。

最後,煙在一座廢舊的柴房前停住。

繞了三圈。

散了。

曲梔阜站在柴房門口。

這地方她來過。

剛到楚府那幾日,為了熟悉地形,她幾乎走遍了每個角落。這間柴房她看過——堆滿枯枝敗葉,蛛網橫斜,至少有七八年沒人用過。

可此刻,柴房的門虛掩著。

門縫裏,透出極微弱極微弱的光。

七色的光。

曲梔阜推開門。

枯枝還在,敗葉還在,蛛網也還在。

可那些東西後麵——

有一扇門。

不是柴房的後門。

是一扇她見過的門。

無色的門。

與昨夜睿王府桂樹後那一扇,一模一樣。

隻是小一些。

小得像隻能容一個孩子通過。

門虛掩著。

門縫裏,七色的光在流淌。

曲梔阜站在門前,心跳如鼓。

她想起那個睿王府的人說的話——

“姑娘昨夜見過的那扇門,不是唯一的一扇。”

“還有一扇。”

“在皇陵地宮第七層。”

可這一扇,不在皇陵。

在楚府後園最偏僻的柴房裏。

誰開的?

什麽時候開的?

小小的顓是怎麽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不是光。

是黑暗。

極深極深的黑暗。

深得像能吞沒一切。

可那黑暗裏,有聲音。

很輕很輕的哼唱聲。

是小小的顓在唱歌。

唱的還是那首——

「三千年前種下的因,三千年後結成的果。」

「門裏門外,都是歸處。」

「來處來,歸處歸。」

「歸處是……」

最後一句,依然聽不清。

曲梔阜循著歌聲走去。

腳下不是土地。

是一種極柔軟的東西,像踩在雲上,又像踩在——

染缸底部的沉渣上。

每走一步,都有極淡極淡的顏色從腳下滲出。

朱紅。

石青。

藤黃。

紫檀。

那些顏色沾在她的鞋麵上,沾在她的裙擺上,沾在她伸出去探路的手上。

洗不掉。

像某種印記。

歌聲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了。

小小的顓蹲在黑暗深處,蹲在一團七色光暈裏。

光暈來自她身前的一物——

一柄團扇。

不是那兩柄中的任何一柄。

是第三柄。

扇麵上,沒有梔子,沒有海棠。

隻有一片空白。

純白的絹帛,白得像初雪,白得像——

“姐姐來了。”小小的顓抬起頭,臉上有淚痕,卻在笑,“我就知道姐姐會來。”

曲梔阜在她麵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涼的。

比昨夜還涼。

“你怎麽跑來這裏?”她壓著聲音裏的顫抖,“你知道我多擔心——”

“我知道。”小小的顓打斷她,“可是姐姐,我不得不來。”

她低下頭,看向那柄空白的團扇。

“它一直在叫我。”

“從昨夜門開之後,就一直叫。”

“叫我來這裏。”

“叫我來——”

她伸出手,指向那柄團扇的扇麵。

“看這個。”

曲梔阜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空白的扇麵上,不知何時,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紋路。

不是字。

是一幅圖。

圖上——

是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稍大些,牽著一個更小的。

站在一扇門前。

門開著。

門裏,是無數的光。

無數的人影。

那些人影都在看著她們。

都在——

笑。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圖上稍大的那個身影,臉孔模糊,可那身形——

與她一模一樣。

更小的那個,也與小小的顓一模一樣。

“這是……”她的聲音發澀。

“是我們。”小小的顓說,“三千年前的我們。”

“第一次站在那扇門前的時候。”

“那時候,娘還在。”

曲梔阜怔住。

“娘?”

“嗯。”小小的顓指著圖的一角,“你看這裏。”

圖的右下角,有一隻手的輪廓。

很模糊。

模糊得像畫的人不敢畫清楚。

可那隻手的姿勢,分明是——

在推門。

在送她們進去。

在——

放手。

“娘把我們從那扇門裏送出去,”小小的顓的聲音很輕很輕,“送去三千年後。”

“讓我變成現在的我。”

“讓姐姐變成後來的姐姐。”

“可是——”

她抬起頭,看著曲梔阜,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娘自己,沒有出來。”

“她留在了門裏。”

“留在了——”

她指向圖的最深處。

那扇門裏,無數光暈的最深處,有一個極淡極淡的輪廓。

跪著。

背對著。

麵前,是無數的銅鏡。

銅鏡裏,映出的不是她的臉。

是——

兩扇門。

一扇在睿王府桂樹後。

一扇——

在這間柴房裏。

曲梔阜盯著那個輪廓,渾身發冷。

娘還活著?

留在門裏三千年?

那她送走的是誰?

送走的是——

她和小小的顓?

為什麽?

“姐姐。”小小的顓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我想進去。”

曲梔阜猛地看向她。

“不行。”

“可是——”

“不行。”

小小的顓沒有爭辯。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那柄空白的團扇。

扇麵上,那幅圖正在緩緩消失。

從邊緣開始。

一點一點。

像被什麽東西吞噬。

圖消失到最後,隻剩下那個跪著的輪廓。

背對著。

四周的銅鏡,一麵接一麵地碎。

碎到最後,隻剩一麵。

那一麵裏——

跪著的人,忽然動了。

她緩緩轉過身來。

臉還是看不清。

可她的嘴唇在動。

在說什麽。

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

曲梔阜死死盯著那嘴唇。

第一字——

「等。」

第二個字——

「我。」

第三個字——

「……」

沒等看清,扇麵徹底空白。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黑暗重新湧來。

小小的顓站起身,看著那柄團扇。

“姐姐。”她說。

“我不是自己跑來的。”

“是它叫我來的。”

“也是它——”

她伸出手,指著曲梔阜身後。

“叫你來的。”

曲梔阜猛地回頭。

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月白袍角。

眼底一道極細的金紋。

是今早那個睿王府的人。

他怎麽進來的?

他跟了多久?

“姑娘。”那人開口,聲音很平,“在下失禮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黑暗在他腳下退開。

露出他手裏捧著的一物——

一柄團扇。

第四柄。

扇麵上——

是兩枝花。

一枝梔子,一枝海棠,交纏在一起。

根須處,纏著一枚小小的——

玉。

曲梔阜認得那枚玉。

那是她穿越前,握在手裏最後一刻的——

古玉獎杯的材質。

那人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小小的顓身上。

那雙有金紋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貪婪。

不是惡意。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

終於找到。

又像——

不敢相認。

“小殿下。”他輕聲說。

“主上等你很久了。”

小小的顓怔住。

曲梔阜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

“你是誰?”

那人看向她,目光裏多了一點什麽。

像是悲憫。

又像是——

歎息。

“姑娘不必知道我是誰。”他說。

“隻要知道——”

“主上,就是那扇門後的人。”

“就是——”

“把你們送出去的人。”

“就是——”

“你們叫了三千年的——”

他頓了頓。

嘴唇動了動。

那個字還沒出口,黑暗忽然劇烈震蕩。

有什麽東西,從極深處湧來。

那人臉色一變。

“來不及了。”他飛快地將那柄團扇塞進曲梔阜手裏,“拿好這個,護住小殿下,無論看見什麽都不要回頭——”

“跑!”

最後一個字被一聲巨響吞沒。

黑暗炸開。

無數的光湧來。

無數的——

影子。

那些影子伸出手,抓向小小的顓。

抓向曲梔阜。

抓向那柄團扇。

曲梔阜抱著小小的顓,死死握著那柄團扇,轉身就跑。

身後,那人的聲音追來——

“皇陵地宮第七層——”

“隻有那裏——”

“隻有那裏能護住她——”

“去——”

最後一個字被徹底吞沒。

曲梔阜沒有回頭。

她抱著小小的顓,拚命向前跑。

腳下是軟是硬她已經分不清。

眼前是光是暗她已經分不清。

她隻知道跑。

一直跑。

跑到——

撞上一扇門。

柴房的門。

她撞開門衝出去。

陽光刺眼。

身後的柴房,轟然倒塌。

煙塵散盡後,那裏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一片平地。

和地上,靜靜躺著的一物。

一柄團扇。

第四柄。

扇麵上的梔子與海棠,此刻正在陽光下,緩緩綻放。

花心裏,各有一滴——

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