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團扇

晨光透過窗欞時,曲梔阜醒了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昨夜從庭院回到廂房後,一直坐在窗前,看著那柄被拆開的團扇,看著袖中那方薄如蟬翼的絹片,看著掌心那枚地圖殘片碎成的粉末——直到天色將明。

此刻,那些粉末還攤在妝台上,在晨光裏泛著極淡極淡的珠光。

榻邊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曲梔阜低頭看去。

小小的顓蜷在她身側,蜷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倦極的貓。那張與她一模一樣的臉上,睡容安穩,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昨夜從門裏出來後,這孩子便一直跟著她,寸步不離。

握著她的手指,牽著她的衣角,連她坐下時都要擠在她膝邊。

像怕她一轉身就不見了。

像怕這三千年纔等到的重逢,隻是一場夢。

曲梔阜伸出手,輕輕拂過那張小小的臉。

溫的。

軟的。

是真的。

小小的顓在睡夢中動了動,往她掌心裏蹭了蹭,嘴角彎起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

曲梔阜的心忽然軟得厲害。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姑娘。”是夏竹的聲音,壓得很低,“楚公子派人來了,說有事相商。”

曲梔阜眸光微動。

楚逸。

昨夜鬧出那樣大的動靜——那艘從月色裏駛來的舟,那扇在桂樹後洞開的門,那個從門裏走出來的小小的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整整一夜,他沒有出現。

沒有派人來問。

沒有任何反應。

這不像是楚逸的作風。

她輕輕抽出手,起身披衣。小小的顓在榻上翻了個身,沒醒。

曲梔阜走到外間,開啟門。

夏竹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物,臉上神情複雜。

“姑娘,這是楚公子派人送來的。”她將那物遞過來,“說……是給姑孃的。”

曲梔阜低頭看去。

是一柄團扇。

竹骨,素絹扇麵,邊緣微微泛黃。

與她昨夜拆開的那柄,一模一樣。

她瞳孔微縮。

“這是——”

“奴婢也不清楚。”夏竹搖頭,“來人隻說,這是楚公子從江州庫房裏找到的,與姑娘那柄似是同一批舊物。公子說——”

她頓了頓。

“說請姑娘看看,這扇麵裏,是不是也有東西。”

曲梔阜接過團扇,手指微微發顫。

扇麵上的圖案——

不是梔子花。

是一枝海棠。

淡墨勾勒,花瓣舒展,筆意比她那柄更顯生澀,像是同一人手筆,卻早些年歲。

落款處同樣有一方朱紅小印。

篆書“顧氏”二字。

她將團扇舉到光線下細看。

晨光穿透泛黃的絹帛,將海棠的每一筆都照得清晰。墨色均勻,筆鋒流暢,沒有異常——

然後她看見了。

扇麵邊緣,有一片極淡極淡的水漬。

形狀不規則。

邊緣——

有筆直的摺痕。

與她那一柄,一模一樣。

曲梔阜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轉身回到內室,從枕下取出昨夜那柄已被拆開的團扇。兩柄並排放在妝台上,在晨光裏靜靜相對。

一枝梔子。

一枝海棠。

同樣的竹骨。

同樣的落款。

同樣的——水漬形狀,幾乎可以重疊。

“兩柄……”她喃喃道。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小小的顓不知何時醒了,光著腳站在榻邊,揉著眼睛看她。

“姐姐在看什麽?”聲音還帶著睡意的軟糯。

曲梔阜沒有回頭。

“在看……”她頓了頓,“在看娘留下的東西。”

小小的顓走過來,踮起腳尖,湊到妝台邊看那兩柄團扇。

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在扇麵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忽然說:

“這上麵有味道。”

曲梔阜一怔。

“什麽味道?”

小小的顓歪了歪頭,像是在仔細分辨。

“很淡很淡的……”她伸出小手,指向那柄海棠團扇的邊緣,“這裏,有鬆煙墨的味道。”

又指向那柄梔子團扇的扇骨。

“這裏,有茜草的味道。”

“還有——”

她的手忽然停住。

指向兩柄團扇並排放置時,扇麵之間那一道極窄的縫隙。

“這裏。”

“有……姐姐的味道。”

曲梔阜怔怔地看著她。

小小的顓仰著臉,神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你是說,”曲梔阜的聲音有些澀,“這兩柄扇子——”

“是娘留給姐姐的。”小小的顓打斷她,“兩柄一起,纔是完整的。”

“就像我和姐姐一樣。”

曲梔阜低下頭,看著那兩柄團扇。

晨光裏,兩柄扇麵並排放著,一枝梔子,一枝海棠。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

若是將這兩柄扇麵重疊在一起呢?

那水漬的形狀,那摺痕的走向,會不會……

她伸手去拿那柄海棠團扇。

指尖觸到扇骨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異樣。

溫的。

不是竹骨該有的那種微涼。

是溫的。

像有什麽東西,在扇骨內部,微微發熱。

她猛地將團扇翻過來,細看那柄扇骨。

竹骨色澤均勻,紋路清晰,沒有任何異常。

可那股溫熱,正從她指尖傳來,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

燙。

她幾乎握不住。

可她沒有鬆手。

因為她看見了。

那柄竹骨上,正在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紋路。

不是雕刻的紋路。

是——

字。

用某種她看不見的東西寫在竹骨內部、此刻正在被那溫熱催發出來的字。

一筆一劃。

緩緩顯現。

古體字。

她“讀”懂了。

「吾兒親啟。」

「見字如晤。」

「當你看到這行字時,當是兩扇同現之時。」

「亦是——」

「為娘該告訴你真相之時。」

「你非曲家女。」

「亦非顧氏血脈。」

「你來自……」

最後那個字還沒完全顯現。

燙意忽然退去。

紋路停在半途。

曲梔阜死死盯著那柄扇骨,等著它繼續。

可它停了。

像是有什麽力量,生生打斷了這個“告訴”的過程。

她抬起頭,看向小小的顓。

小小的顓也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忽然湧出淚來。

“姐姐。”她輕聲說。

“門後那個人說的‘等到了’,不是等我。”

“是等這兩柄扇子,一起到你手上。”

“等你知道——”

“你是誰。”

曲梔阜握著那柄團扇,指節泛白。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喊什麽。

腳步聲由遠及近。

夏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驚慌:

“姑娘!楚公子的人又來了——說、說京城來人了!帶著聖旨!要姑娘即刻去前廳接旨!”

曲梔阜沒有動。

她隻是看著那柄扇骨上,那個隻顯出一半的字。

那一半的筆畫,像什麽?

像——

「歸。」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

小小的顓握住她的手。

那隻小小的手,很涼。

曲梔阜低下頭,看她。

小小的顓仰著臉,淚痕未幹,卻笑了。

那笑容很輕。

像三千年後,終於等到這一日的——

釋然。

“姐姐去吧。”她說。

“我在這裏等你。”

“等你接完旨,回來——”

“我們一起看。”

“看娘到底想告訴你什麽。”

曲梔阜深吸一口氣,將兩柄團扇收起,放進榻邊的箱籠裏。

她站起身,整理衣襟。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小小的顓坐在妝台前,小小的身影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

那雙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正望著她。

滿眼都是——

等她回來。

曲梔阜推開門。

門外,陽光刺眼。

夏竹滿臉焦急,手裏捧著一卷明黃。

“姑娘,快些,來人在前廳等著呢——”

曲梔阜接過那捲明黃。

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字:

「著曲氏女梔阜,攜慕容氏織染術傳承信物,於上巳節前入京,參萬國色貢籌備事宜。」

落款處,是睿王蕭煜的親筆。

以及——

一枚朱印。

印文是四個字:

「無色為始。」

曲梔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枚印。

那四個字。

與昨夜碎成粉末的地圖殘片裏最後浮現的那行字——

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

前廳的方向,隱約可見一襲月白袍角,在廊下靜立。

是睿王的人。

也是——

那扇門後的答案。

她握緊手中的明黃。

身後,廂房裏傳來極輕極輕的哼唱聲。

是小小的顓在唱歌。

很老的調子。

很輕的聲音。

唱的是——

「三千年前種下的因,三千年後結成的果。」

「門裏門外,都是歸處。」

「來處來,歸處歸。」

「歸處是……」

最後一句,被遠處的鍾聲蓋過。

曲梔阜站在那裏,一手握著聖旨,一手還殘留著那柄團扇的燙意。

晨光落在她身上。

暖的。

可她後背,忽然生出一層薄薄的涼意。

那柄團扇上的字,到底是誰打斷的?

是誰——不想讓她此刻就知道真相?

又是誰——

將那柄海棠團扇,在這個時候,送到她手上?

她回頭看向廂房。

小小的顓還在唱歌。

那歌聲很輕,很柔,像三千年從未斷過的——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