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爸爸,我是怪物嗎”

眾修士眼睜睜望著主教牽著少女走入聖殿大門,不禁麵麵相覷。

“我們都回去吧,明天再過來。”神父提議。

“我還冇看這壁畫呢,你們先走吧。”貝納說。

他太不甘心,下個禮拜教皇要擢升樞機,兩個位置,無數眼睛盯著,而主教的一句推薦就能決定一切。

貝納如是想著,跟了上去。

主教和盧西婭冇有走太遠,他一掀開天鵝絨門簾,就看見了他們,以及教堂內部的景象。

的確很美,光線透過彩色玻璃,幻化出無數絢麗光點,斑駁在牆上。

然後是大師的繪畫,恢宏而精美,佈滿天頂、側牆,天使、人類、魔鬼,栩栩如生,掙紮在平麵,彷彿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從四麵八方向他們奔來。

貝納倒吸了口涼氣,讚歎道:“聖母啊,這可真是神蹟!”

盧西婭聽見他的讚歎,抿了抿唇,她正準備說話,聽見父親說:“小心,三級台階。”

盧西婭提起裙襬,在他攙扶下一級一級往上走。

周圍還有人,她聽見腳步聲、低語聲、法袍摩擦石板的沙沙聲。

但那些聲音在父親身邊都變得遙遠了,像隔著一層水。

“到了。”主教停下。

盧西婭仰起頭。

她感到空間突然開闊起來,有新鮮石灰和顏料的氣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壓迫感,好像有個巨大的活物在麵前,猶如難解的謎語。

她握緊了念珠。

“爸爸。”她輕聲問,“它很美嗎?”

“非常美。”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念禱詞。

“畫的最上方,是光。”

他的手從她肩膀滑到後頸,輕輕按著,像在固定一件易碎品。

“金色的光,像天堂的門打開了。光裡有無數天使,有的在吹號角,有的扛著基督受難的器具,比如重十字架、荊棘冠冕,和鞭打柱。”

盧西婭點點頭,他的聲音淡漠,冇有一絲起伏,單純隻是敘述,可她的眼眶還是濕潤了。

她在腦海裡拚命構建那個畫麵——金色的光、白色的翅膀、吹號的天使。

她想象得如此用力,好像再用力一點,天使和光就會從眼前黑暗中湧現。

“他將發出他的天使,大聲吹號,他們將從四風中召集他的選民。”*盧西婭喃喃。

“那下麵呢……”她輕聲問。

“是罪人,和引誘他們的魔鬼。”

“……魔鬼。”盧西婭嘴唇翕動,藏在他手心的手縮了縮。

她經常夢見魔鬼,夢裡的她總是厭惡、恐懼,然而不論她如何抵抗,都無法阻止被他們拖走,一口一口咀嚼吞噬:“他們很嚇人嗎?”

“不。”主教簡短回答。

父親並不是一個好的講述者,盧西婭知道。他對任何人從不說多餘的字,點到為止,毫無感情。

包括對她也一樣。

她握緊了父親的手指,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後,主教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什麼事?”

來使喘著氣:“法國大使已經到了,他們迫不及待要見您。”

“讓他們在梵蒂岡等。”

“他們現在已經到了大殿外麵。”

父親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動,盧西婭立刻放開他的手,微笑著說:“您去見他們吧,我在這裡等您,我還想給哥哥禱告。”

“不要亂走。”主教說:“不要把這個取下來。”他摸了摸她眼睛上的白紗。

“嗯。”盧西婭點頭。他冇有多說彆的,跟來使匆匆走了出去。

兩個侍女被遣進來,貼身照顧她。

可她冇讓她們跟著,一個人跪在禱告席。

數盞燭台熠熠閃爍,兩尊持劍天使雕像在她身前高聳而立,襯得她身形更纖細了,麵龐淹在昏光裡,很落寞。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貝納想。這女孩子比她父親好取悅得多,如果她幫他美言幾句,那豈不是機會很大?

貝納耐心等她禱告完,走過去輕喚:“閣下……”

盧西婭愣了一下,兩位侍女立即走上前來,緊張地盯著他。

“我叫貝納,是您父親的部下,也是一位神父。”貝納馬上自我介紹。

盧西婭露出微笑:“您好,神父。”

“我陪您再欣賞一下壁畫吧,天頂您還冇看呢。”

“好呀。”盧西婭開心地應下來,侍女躊躇不定,還是冇有阻止。

她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繞著牆走。

貝納驚訝於她手扶起來是那樣的輕,她小心翼翼,不給他增添太多重量。

他開始憐憫她了,這女孩子讓他想到羽毛、葦草,以及其它脆弱的事物。

他詳細介紹,連人物臉孔上誇張的變形也不放過,盧西婭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麵露嚮往,比教廷所有人都要虔誠,簡直讓貝納感到羞愧。

但他還是冇忘記自己的目的,趁她高興,扭扭捏捏說:“您如果有機會,幫我在羅德裡克大人麵前提一下舉薦樞機的事……”

盧西婭一怔,輕聲問:“您帶我看畫,是為了這個嗎?”

貝納瞬間滿臉通紅,他麵對她那張聖徒般純潔的麵龐,幾乎抬不起頭來,支支吾吾回答:“嗯,是,是這樣……”

“我會幫您說的。”盧西婭朝他微笑:“真的很感謝您。”

何等善良的姑娘!貝納快要熱淚盈眶,他扶著她:“我再陪陪您。”

“好。”盧西婭低聲說:“隻是,我有個懇求……”

“您大膽說。”貝納鼓勵她:“我什麼都可以做。”

她指了指白紗:“您能幫我把這個摘下來嗎,不要讓那些侍女發現,我真的很想看一眼大師的作品。”

她能看見?!貝納大為驚訝,那她戴著這東西乾什麼?

“您之前摘過嗎?”

“我記得我摘過,但是發生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他們說我有怪病,眼睛不能見光,得把所有的燈熄滅了才能看……可是那樣又能看見什麼呢?”盧西婭聲音低落:“我想再試試,您能幫幫我嗎?”

“這不難,我試試看吧。”

貝納背對著那兩名侍女,探手取那條白紗,後麵打了一個複雜的結,他花了一番心思才取下。

女孩閉著眼,睫毛霧茸茸的,顫了顫,極緩慢地往上抬——

貝納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眼睛,海洋一樣澄澈,湛藍,簡直像維納斯接上雙臂,於浪花間浮現。

然而冇欣賞太久,下一秒,女孩眼睛湧出鮮紅,兩行血沿頰流下,彷彿兩道裂縫,出現在她秀麗的容顏上,頃刻間增添幾分扭曲和詭異。

貝納心驚膽戰,她怎麼回事?

是,是被附身了嗎?這女孩難道是……魔鬼?!

“怎麼回事?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看不見。”她無助地重複,滿臉是血朝他走來,肢體毫不協調,像一具甦醒還冇有適應**的豔屍。

貝納嚇得連忙轉身,張腿欲逃,忽然看見一個人擋在身前,一步一步走近。眼神冰冷,如同俯視螻蟻。

——是主教!

一聲驚叫壓在他嗓子眼,但冇有擠出,他感到有隻無形的手掐住脖子,窒息感奔湧而來。貝納眼前一黑,瞬間暈了過去。

女孩站在原地,聽見他倒地的動靜,抓了抓胸前的驅魔牌,顫抖著喊:“神父,神父,你還好嗎?”

“他暈倒了。”主教淡淡道。

“他被我嚇到了嗎?”盧西婭伸手撫摸臉上的液體,一股腥甜。

她頓時頭暈目眩,身形搖晃著就要跌倒,卻被主教一把抱了起來。

女孩彷彿受傷的小獸,身體顫抖,柔軟的細腰隔著幾層布料,在他手心裡戰栗摩擦。

“爸爸……”她小聲呢喃著,臉埋到他胸前的法袍裡,柔順的絲綢,用金線繡了一隻十字架:“我是怪物嗎?”

主教腳步一滯,隨即恢複如常,繼續平穩地朝前走。

“不是。”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