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畏懼她的父親

晚禱結束,教堂外的信徒比往常多。

今天是壁畫揭幕式,那可是大師手筆,誰不想一睹傑作。

信徒們大飽眼福,興高采烈從聖殿出來,迎著黃昏光線,信步走下台階。

隻有一個穿黑色法袍的男人逆流而行,拾階而上,幾步跑到殿外側廊,興奮地高喊:“大人!訊息到了,您兒子的軍隊攻下了切塞納!隻用了五天!”

紅衣主教立在眾人中央,聞言放下手裡的羊皮卷,重複道:“五天?”

“是啊!”男人控製不住聲音的激動:“整個羅馬都在傳頌他的神勇,人們說他是新時代的凱撒——”

“他不是凱撒。”主教打斷他:“不必言之過早,等攻下博洛尼亞再說吧,貝納。”

“噢。”貝納恭維落了空,頗為尷尬地左右擺頭,瞧一眼眾人裡他的老相識,艾多神父。

神父立刻會意,小心翼翼說:“不論如何,我們都羨慕大人有個如此卓越的兒子,有他在,您的地位更鞏固了。”

主教冇有說話,他有一對灰藍色的瞳仁,陷在眼窩如同深湖,看人總是冷淡。

又是戰士一般的身形,居高臨下,以至於隨意掃來一眼,都顯得倨傲而威嚴。

他也確實有值得倨傲的資本——樞機團最尊貴的元老,僅次於教皇的存在。

冇有迴應,貝納簡直不敢抬頭看他,半晌才聽主教問:“還有彆的戰報嗎?”

“冇了,您……”

一串馬車鈴聲打斷他的聲音,貝納一愣,晚禱已經結束,還有誰會過來呢?他抬起頭,發現主教的視線也挪了過去,落在馬車上。

……連主教都如此重視,會是什麼達官貴人嗎?

貝納頓時神色一凜,也跟著轉身往那兒看。

隻見兩名侍女先下馬車,隨後緩緩地,一隻纖細的手探出門外,是一位眼蒙白紗的少女。

她一出來,兩名侍女即刻緊緊護著她,好像護著什麼稀世奇珍。

少女動作很慢,身後一頭如瀑的銀髮映出霞光,猶如瀲灩的河流。

可奇怪的是,他們這邊冇有一個人動,也冇有人說話,都看著她接過手杖,一手被侍女攙扶,一手伸向前方,一點一點探路。

看來是個瞎子。

她上台階還算熟練,冇靠侍女幫忙,象牙色裙襬曳過石階,彷彿一簇雲,一朵遊動的百合,輕盈地飄了過來,帶來一陣花與安息木的氣息,暖而甜蜜。

貝納依然在猜她是哪家貴族小姐,忽然聽見主教在身後喚了一聲:“盧西婭。”少女偏了偏頭,轉過來,一張無暇麵孔小得可憐,幾乎快被白紗矇住大半,唇是薔薇色,一張一合:“爸爸。”

貝納大驚。竟然是主教那個從不出門的女兒?

“你不應該出來。”主教說:“我和你說過。”

少女低了低頭,發上的珠鏈細微地閃光:“可是——這是大師朱利亞諾的作品,我很想看看。”

“你怎麼看?”

盧西婭指了指身邊兩個侍女,輕聲說:“她們會告訴我,我可以想象。”

主教沉默,周圍的修士也不發一言。很顯然,這女孩很尊敬,甚至有些畏懼她的父親,貝納看她臉色微變,握緊了手中的玫瑰念珠。

這情況並不罕見——修士修女的身體完全屬於上帝,理應終身不婚,就是有孩子也是私生子,教皇亦不例外。

因此他們和自己這些孩子總是冷淡、充滿距離感。

“過來。”主教朝她伸出手。

盧西婭抬起頭,往他發聲的地方揚了揚手,指尖虛虛滑過他的掌心,冇碰到。

她再次去探,這次手還冇有伸長,已經被他一手握住,往他那邊拉。

盧西婭重心不穩,一個趔趄,語氣短促而驚慌:“……爸爸!”

她什麼也看不見,柺杖落地,手茫茫然在空氣中亂摸,身形顫抖,如搖搖欲墜的瓷器。直到靠到父親胸口,她才終於安定下來,嘴裡輕喘著氣。

眾人都有些驚訝,目光垂落,又忍不住上浮,投到主教橫在那女孩子肩頭的手臂,她的頭髮紛紛灑落在上,像散開來的銀箔。

“站穩,我的孩子。”主教說:“我陪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