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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上燈火如晝,歌舞昇平。

繁複儀程過後,氣氛逐漸鬆快下來,眾人各自敬酒。

鬱北原照例挑了最不起眼的席位,悶頭坐著。可不知怎的,以往無人理睬的她,今日卻成了香餑餑。

那些曾明裡暗裡奚落她的貴女,今日圍在她身邊,端著酒杯,儘是殷勤:

“鬱小姐,往日對你多有誤會,這杯酒敬你。”

“鬱家姐姐,那日在馬球賽一堵風姿,當真不讓鬚眉,我等楷模!”

“鬱妹妹,聽聞鬱大將軍此次歸京是為你的親事,提前恭賀,可不要不給麵子呀!”

她們笑著將酒杯往她麵前送,可鬱北原卻擒著杯子,遲遲飲不下那酒。

眼前一張張芙蓉麵,令她無措,也叫她心驚。

她想起宮宴前,太子李承乾將她請去瓊華園表明心跡。

他君子坦蕩,無愧儲君氣度,被拒絕後也不氣惱,反而好意提醒:

“鬱姑娘,近日令你遭受非議,是孤之過。你既不願入宮,便祝你覓得良人。”

“隻是宮宴上的飲食酒水,千萬當心。人多眼雜孤無法護你周全,若有不測,吃下這枚藥丸,可解大半藥性。”

杯中酒被撞灑,打濕了前襟,貴女們卻不依不饒,強行往她杯中添酒:

“鬱小姐,姐妹們有意結交,不喝,是看不起我們嗎?”

正僵持著,手中酒杯突然被抽走,換上一盞新的。

宋時逾將她護在身後,將那酒一飲而儘,複又斟滿:

“阿原不勝酒力,飲不得清風醉,那杯我替她喝了,她以桃花釀敬各位。”

而後貼近她耳語:“阿原彆怕,是茶。”

周圍一陣揶揄的笑,鬱北原隻好將那茶飲了,起身告辭:

“衣裳臟了,我去換。”

她被宮人引至一處偏僻殿宇更換衣物,剛要脫去中衣,突然一陣眩暈倒在榻上。

一股燥意霎時竄入四肢百骸,她胸口劇烈起伏,身子綿軟無力。

中藥了?怎會!她明明什麼都冇吃

鬱北原慌忙服下解毒丸,想等著平複了再若無其事出去。

可本該守得嚴實的門,卻在此時,吱呀一聲,開了。

她心下大駭,脊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正欲開口喊人,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向她靠近,麵容由模糊逐漸清晰。

“宋時逾,你來做什麼?出去!”

鬱北原掙紮著起身欲走,可解毒丸起效還需時間,於是身子一歪,軟軟倒在那人懷裡。

難堪與屈辱湧上心頭。此時她衣襟散亂,麵色潮紅,倒在她傾慕了三年的人懷裡,卻隻覺得噁心。

“阿原,你喝醉了”

宋時逾聲音喑啞,眸底沉如深淵。

他將懷裡的姑娘小心放在榻上,扯過錦被,掩上那玲瓏風光,也掩去眸底暗色。

“我冇醉!宋時逾,是你,是你的茶!你為何這樣做!為何害我!”

鬱北原怒火中燒,恨不得將眼前人千刀萬剮。可很快,憤怒便被驚恐取代。

她看到宋時逾背過身去,正在慢條斯理解腰帶。

哢噠一聲,玉帶落地,鬱北原的心跳驟然加快。

“混賬,你要對我做什麼!宋時逾,你清醒一點!你不喜歡我,你喜歡的人是左明嬋!”

她叱罵著,手中力氣漸漸恢複。

可宋時逾也隻是除去外袍,扯開了衣襟,到塌邊春凳上坐下,冇再靠近她。

那一雙朦朧醉眼望著她,柔聲誘哄著:

“阿原,彆怕,我什麼都不會做。你服下的是睡眠散,隻需乖乖躺著,安心睡上一覺,醒來一切都好了。”

“等皇後孃孃的人趕來,我會承認是我醉酒冒犯了你,到時你什麼都不用管,也不必為我說情。待宮宴結束,聖上會賜婚,我們便早早完婚吧。”

什麼睡眠散?那分明是催情的藥!

鬱北原恨得牙根癢,手在被子中抓握,積蓄力量。

快了,就快了,再拖延一會兒

“你求娶便求娶,為何壞我名節?你就這樣厭惡我嗎?這樣做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鬱北原落了幾滴淚,實則偷偷調息,身上那股燥熱終於褪去。

宋時逾眼中閃過迷茫,還帶了些自厭的情緒。

女子的名節何等重要,他怎會不知。可左明嬋求他相助,太子又執意求娶,而阿原,不該進宮

對,阻止阿原進宮,隻有這一個辦法。

思及此,他不再猶豫,將錦被掖得更嚴:

“阿原,你不知道,太子覬覦你多時,欲在今日宮宴上強行請婚。他在宴前邀你敘話,可有哄騙你?”

“可是阿原,你這種性子,入了宮不會快樂的。”

“阿原彆怕,你不是心悅我嗎?隻消過了這一晚,我會對你負責的”

負責你祖宗!

“哐——”,一聲悶響,宋時逾應聲倒地。

鬱北原迅速衝下床,穿好衣服,用簪子撬開殿門上的銅鎖。

臨走前不忘踢了那混賬一腳,順便擦淨了玉枕上的血。

“姑娘,可算找到你了。太子殿下已知會大將軍,拿上手令,即刻便可出宮離京了。今日之事殿下已做安排,姑娘莫憂心。”

“既如此,替我謝過太子殿下。就說得一知己,此生無憾!”

轎簾緊垂,隔絕了身後的朱牆金瓦、權謀紛爭。

鬱北原趁著如墨夜色,悄悄離了宮城,在宮門口換馬,向著城門疾馳而去。

馬蹄重重踏在青石長街,將這京城的寂夜震出迴響,一聲一聲,似在挽留。

可她冇有留戀,冇有回望,隻將那三年遠遠甩在身後。

此生,她再不會踏入盛京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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