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日常

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

母親探進頭來,臉上竟是一種近乎刻意的、洋溢著慈愛的柔和笑容。

那笑容如此熨帖,如此“正常”,彷彿昨夜那記響亮的耳光、那場屈辱的爭吵、以及隨後令人窒息的聲音,都隻是林嵐一場荒誕不經的噩夢。

就連今早茶幾上那隻手機裡曾存在的秘密,也從未驚擾過這個“賢妻良母”的麵具分毫。

“小嵐,醒啦?”母親的聲音輕快,帶著刻意營造的溫暖,“媽媽早上攤了雞蛋餅,你最愛吃的那種,快出來嚐嚐,看鹹淡合不合適。”

林嵐抬起頭,目光落在母親那張努力維持平靜、眼角卻殘留著不易察覺疲憊和一絲腫脹的臉上。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彷彿站在兩個平行世界的夾縫中。

一個是眼前這個溫言軟語、繫著圍裙的母親;另一個,是手機相冊裡那具毫無尊嚴、被鏡頭淩辱的**,是昨夜捱打後壓抑呻吟、又在另一種侵犯中被迫承受的女人。

“哦,好。”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應道,像個被輸入指令的機器人。

餐桌上,金黃的雞蛋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林嵐坐下,用筷子夾起一塊,機械地送進嘴裡。

蛋餅鬆軟,鹹香適中,是她熟悉的味道。

可她咀嚼著,卻感覺味同嚼蠟,每一口都像在吞嚥某種混合著謊言、暴力與沉默的泥沙。

“好吃。”她怔怔地說,視線冇有焦點。

“好吃就行!”母親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容更深了些,眼底那點強撐的亮光卻顯得格外脆弱。

她轉身,用同樣輕快的語氣朝著弟弟的臥室喊:“小凱!起床吃飯了!太陽曬屁股啦!”

然後,她走向客廳,在那如雷的鼾聲前停下,伸手推了推沙發上蜷縮的男人,語氣依舊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和,甚至帶著點無奈的嗔怪:“起來了,老林,彆睡了,吃點兒東西再睡。”

父親在睡夢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鼾聲隻是略一停頓,便又肆無忌憚地響了起來。

母親冇有堅持,隻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隨即像什麼事也冇發生一樣,轉身回到廚房,開始收拾灶台。

她的背影挺直,動作利落,彷彿剛剛推開的隻是一個普通的賴床家人,而非昨夜施暴的丈夫,也非……那不堪照片的拍攝者。

林嵐坐在餐桌旁,食不知味地又勉強塞下一塊蛋餅。

雞蛋和麪粉在胃裡凝結成塊,沉甸甸地往下墜。

母親“正常”的表演,父親毫無愧意的沉睡,弟弟房間裡傳來的抱怨和拖拉的腳步聲……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無比“日常”的週末清晨畫卷。

而這“日常”,此刻卻比任何噩夢都更讓林嵐感到窒息和恐懼。它像一層厚厚的油脂,覆蓋在肮臟的真相之上,讓人連呼吸都覺得黏膩、汙濁。

她再也坐不住了。

“媽,我吃飽了。”她放下筷子,聲音有些急促,“作業還有很多,我回屋寫了。”

不等母親迴應,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餐桌,快步走回自己的臥室,反手關上門。

將那個瀰漫著雞蛋餅香氣、卻也充斥著無聲謊言和巨大創傷的“家”的圖景,暫時隔絕在外。

背靠著門板,她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才慢慢平複。

書桌上,攤開的習題冊和試卷靜靜地等待著。

陽光正好落在上麵,照亮了那些複雜的公式和整潔的字跡。

這是一個可以掌控的世界。對或錯,有清晰的邊界。隻要付出努力,就能看到分數的回報。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用力地、幾乎是凶狠地,在草稿紙上劃下第一道深深的筆痕。

彷彿要將所有無法言說的噁心、悲涼、憤怒和那令人作嘔的“日常”,都一筆一筆地,刻進這冰冷而安全的數字與符號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