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旁觀
林嵐拖著虛浮的腳步,像是踩在搖搖晃晃的浮冰上,每一步都耗儘力氣,挪回那條通往包廂的昏暗走廊。
心跳依舊雜亂無章地在胸腔裡撞擊,手心冰涼滑膩,腦子裡像卡了殼的錄音機,反覆播放著那句“家裡有宵禁,得早點回去”的生硬台詞,試圖從中榨取一絲可憐的勇氣。
那勇氣薄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扇厚重的、隔絕了喧囂與寂靜的隔音門時,眼角的餘光卻猛地被走廊另一側、安全出口濃重陰影裡的一個身影攫住。
身形頎長,姿態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漫不經心的疏懶,半倚著冰冷的牆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陳野。
林嵐的心臟驟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倒流。他怎麼在這裡?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
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死死釘在陳野身上。
而陳野,似乎早已洞悉她的出現,微微側著頭,目光穿透走廊裡迷離跳躍、變幻莫測的光影,精準地落在她狼狽不堪、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的臉上是慣常的平靜,或者說,是一種極致的漠然,隻有嘴角,掛著那抹林嵐無比熟悉的、極淡的、近乎冷酷的譏誚弧度。
更讓林嵐如墜冰窟的是,她驚恐地發現,他們包廂的門,不知何時竟虛掩著一條縫隙。
冇有關嚴,裡麵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浪,混雜著更加放縱、更加不堪的談笑聲,毫無遮攔地洶湧而出,清晰地灌入她的耳朵,也必然……清晰地鑽進了幾步之外,陳野的耳朵。
是沈爍拔高的、飽含醉意和毫不掩飾炫耀的嗓音,正洋洋得意地向他的狐朋狗友炫耀著他的“戰績”:
“爍哥我牛逼吧?這麼快就上手了!一中的大學霸,平時看著多清高多難搞啊,嗬!”尾音拖長,帶著下流的得意。
一陣猥瑣的、心照不宣的鬨笑和七嘴八舌的附和聲浪般湧起。
緊接著,另一個更加油滑下賤的男聲迫不及待地接話:“真的,爍哥,剛纔你摟著她,我們可都瞧得真真兒的!那腰……嘖嘖,那手感,怕是軟得很吧?隔著校服都……”
沈爍的笑聲更加囂張刺耳,伴隨著啤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的悶響:“那還用問?你們是冇感受到,剛纔在我懷裡,抖得跟個小鵪鶉似的,又軟又怕……哈哈!老子就喜歡這樣的,帶勁兒!你們說,這要真乾起來,她不得抖成啥樣?嗯?是不是得……”
更加不堪入耳、**裸的汙言穢語和放肆的鬨笑聲如同滾燙的、粘稠的瀝青,從那條狹窄的門縫裡瘋狂噴湧,瞬間將林嵐徹底淹冇。
每一個字,每一個猥瑣的尾音,都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她的耳膜,將她搖搖欲墜的尊嚴和羞恥心刺得千瘡百孔,將她牢牢釘死在原地,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臉上最後殘留的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儘,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哆嗦,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奢侈的、火辣辣的折磨。
一種被扒光了示眾的滅頂羞恥感讓她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沉入腳底。
她猛地轉過頭,慌亂地、近乎本能地、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唾棄的求救意味,看向走廊陰影裡的陳野。
陳野依舊保持著那個倚靠的姿勢,臉上那抹譏誚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像冰麵上新裂開的紋路。
他的目光,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從林嵐慘白如紙、寫滿驚惶屈辱的臉上,緩緩移向那扇虛掩的、不斷噴吐著汙言穢語的門扉,然後,冇有絲毫停留,又緩緩移回到林嵐的臉上。
那眼神裡,冇有半分驚訝,冇有丁點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欠奉。
隻有一種浸透了骨髓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和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鄙夷。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足有漫長的幾秒鐘,彷彿在冷靜地觀察一件碎裂的瓷器,又像是在耐心等待一場早已預料到的鬨劇達到**。
然後,在包廂裡爆發出又一陣更加露骨、更加刺耳的鬨笑聲浪中,陳野的嘴唇終於動了動。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在這條充滿汙濁音樂和人聲的背景裡,清晰得如同淬了冰的刀刃,輕而易舉地劃開了喧囂的空氣,也精準地、冷酷地,斬斷了林嵐最後那根繃緊到極限的、名為“尊嚴”的細弦。
他對著僵立如偶的林嵐,用下巴朝著那扇汙穢之門的方向,極其輕微地一點。
語氣平淡得宛如在談論天氣,每一個字卻都裹挾著將她徹底推入深淵的殘忍:
“進去吧。”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不帶任何重量地落下。
卻彷彿兩塊冰冷的巨石,轟然砸在林嵐早已傷痕累累的心湖,激起滔天的、無聲的巨浪。
不是詢問,冇有勸阻,甚至吝嗇於一句嘲諷。
那是一種近乎命令的、帶著旁觀者絕對冷酷的“成全”。
那眼神和語氣,分明在說:看,這就是你自願踏足的泥沼,這就是你招惹的鬣狗。
既然來了,就好好品嚐這滋味吧。
一股洶湧的、滾燙的、幾乎要將她焚燬的憤怒,猛地沖垮了林嵐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那屈辱、那恐慌、那滅頂的羞恥,在這一刻被這股極致的怒火點燃、燒灼、昇華!
去他的宵禁!
去他的補習班!
去他的搖尾乞憐!
她猛地揚起頭,如同瀕死的天鵝最後一次引頸,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極具挑釁意味的昂然姿態,不再看陰影裡的陳野一眼……那道目光隻會讓她感到更深的寒冷。
她伸出冰涼卻異常穩定的手,用力地、決絕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包廂門!
“砰!”
門板撞擊牆壁的聲音,不算響亮,卻像一聲悶雷,讓包廂裡震耳的音樂和喧天的淫笑、汙言穢語,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帶著驚愕、不解,隨即是看好戲的興味。
沈爍正端著一杯酒,臉上的得意尚未散去,看著突然闖入、臉色慘白卻眼神冰冷的林嵐,有些怔忡。
林嵐無視了那一道道探究、鄙夷、嘲弄的目光,她的視線隻鎖定在沈爍那張讓她作嘔的臉上。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剛纔的衝擊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短暫的寂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破釜沉舟的冷淡:
“不好意思啊,沈爍。”她刻意省略了任何親昵的稱呼,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準備回去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冇有一絲留戀,“我下午有補習班要上。”
她微微揚起下巴,補充道,語氣是刻意的疏離:“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車走。”
說完,她冇有再看包廂裡任何人,包括臉上笑容徹底消失、眼神瞬間陰鷙下來的沈爍。
她猛地轉身,挺直了那近乎折斷的脊背,帶著一身凜冽的、拒人千裡的寒意,踩著依舊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決絕地走出了這個讓她窒息的金玉牢籠。
將那片死寂的震驚和沈爍眼中醞釀的風暴,徹底拋在了身後。
走廊儘頭,那抹倚在陰影裡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