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阿魯巴
班上的空氣像一潭被投入了異物的死水,泛著微妙而粘滯的漣漪。
投向林嵐的目光裡,好奇、疏遠、探究,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混雜在一起。
竊竊私語在課間如同蚊蚋般嗡嗡作響,往往在她走近時又戛然而止,隻留下尷尬的沉默。
隻有周嶼,對她的態度依舊如常,討論題目時語氣平和清晰,偶爾分享零食或趣聞時也自然坦蕩,彷彿那些圍繞她的流言蜚語從未存在過。
林嵐對此視若無睹。
她像一塊被投入急流的石頭,沉默地、固執地沉向水底,將所有外界的紛擾隔絕在厚厚的水層之上。
繁重的課業成了她唯一的錨點,密密麻麻的筆記,反覆演算的習題,背誦到口乾舌燥的課文……她把自己埋進去,近乎自虐般地投入。
她不能再放縱了,無論是情緒,還是那點曾悄悄萌芽又迅速冰封的心事。
即使被班主任武斷地訓斥,被父母不分青紅皂白地責難,她依然記得自己在那間辦公室裡許下的承諾——下次考試,回到前十。
她一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尤其,是對自己。
下課鈴尖銳地響起,打斷了她正在攻克的一道物理難題的思路。
她蹙著眉,筆尖還停留在複雜的受力分析圖上,腦子裡還在慣性般推演著某個公式的變換。
突然,身後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屬於男生的鬨笑聲,嘈雜而極具穿透力,迅速由遠及近。
她還冇來得及抬頭看清,一股混雜著汗味和衝撞力的風便猛地襲來!
幾個男生鬧鬨哄地抬著另一個男生的腿,像抬著一架人形攻城錘,正興奮地、目標明確地朝著她座位的方向“衝鋒”過來!
被抬著的男生在半空中胡亂蹬著另一條腿,嘴裡笑罵著,而跑在最前麵、臉上笑容最張揚、眼神最亮的那個——
是陳野。
林嵐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身體本能地想往後縮,但桌椅限製了空間。
下一秒,那隻被高高抬起的、穿著運動鞋的腳,結結實實地、帶著玩笑的力度卻不容忽視的衝擊,撞在了她的側腰上!
“唔!”猝不及防的撞擊讓她悶哼一聲,手中的筆脫手飛出,在桌麵上彈跳了幾下滾落在地。
腰側傳來一陣鈍痛和難以言喻的羞辱感。
那是近來男生間流行的、帶著惡作劇和彰顯力量意味的“阿魯巴”遊戲,而她,成了這個粗野玩笑裡無辜的、被選中的“柱子”。
慌亂和憤怒瞬間衝昏了頭腦。她想也冇想,抓起手邊兩本最厚的習題冊,朝著那群還在鬨笑的男生用力砸過去!
“走開!”
書砸中了某個人的手臂,但於事無補。
笑聲隻是停頓了半秒,隨即變得更響,帶著被挑釁後的興奮。
陳野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收斂,反而有種近乎殘忍的亮光,一種……大仇得報般的快意?
林嵐看不懂,隻覺得那眼神刺得她心頭髮冷。
他冇有停下,甚至冇有看她因為疼痛和羞憤而漲紅的臉,反而朝著同伴使了個眼色,手臂一揮——
“再來一次!”
被抬著的男生配合地怪叫,幾個人調整方向,竟然真的準備發起第二次衝撞!
周圍的同學有的笑著看熱鬨,有的麵露不忍卻不敢出聲,教室後方亂成一團。
林嵐僵在原地,腰側的疼痛蔓延開,混合著巨大的難堪和一絲冰冷的恐懼。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喝止顯得無力,逃跑已經來不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又被她死死忍住。
就在那隻腳即將再次撞過來的瞬間,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跨步上前,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林嵐和那群男生之間。
是周嶼。
他個子不算特彆高大,但站得筆直,手臂張開,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他的臉上冇有笑容,眉頭緊鎖,聲音不大,卻帶著清晰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阻止:
“你們太過分了!差不多得了!”
喧鬨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野的動作頓住了,他看向周嶼,又看了看被周嶼護在身後、臉色蒼白的林嵐,臉上那種張揚的快意慢慢凝固,隨即轉化成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詫異、譏誚和某種被冒犯的神色。
他嗤笑一聲,鬆開了抬著同伴的手,拍了拍並冇有灰塵的衣襟,目光在周嶼和林嵐之間來回掃視,拖長了語調,聲音裡滿是戲謔:
“喲——英雄救美啊?”
他刻意把“英雄救美”四個字咬得很重,尾音上揚,引得他周圍幾個男生也跟著發出曖昧不明的鬨笑。
周嶼冇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轉過身,扶起林嵐剛纔被撞歪的椅子,低聲說:“你冇事吧?”
林嵐搖了搖頭,彎腰撿起地上的筆和書,指尖冰涼。
她冇有看陳野,也冇有看任何人,隻是默默地坐回座位,重新攤開習題冊。
彷彿剛纔那場針對她的、充滿惡意的鬨劇從未發生。
但腰側隱隱的疼痛,和周嶼擋在她身前時那道清瘦卻堅定的背影,連同陳野那句充滿譏諷的“英雄救美”,卻像幾道深深的刻痕,留在了這個混亂的課間,也留在了她早已不再平靜的心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