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暴
下課鈴尖銳地劃破教室最後一絲凝滯的空氣,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剪斷了林嵐勉強維持的平靜。
她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把一本本書、一張張卷子按順序塞進去,動作機械而遲緩,彷彿這樣就能拖延離開教室、麵對外麵世界的時間。
眼角的餘光裡,蘇筱辰正和前排兩個女生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麼,幾個人迅速收拾好東西,手挽著手,像一陣輕快的風,嘰嘰喳喳地湧出了教室門。
林嵐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終隻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連同那些無憂無慮的笑聲一起遠去。
原來,她已經有了新的、可以一起放學回家的朋友了。
這個認知,像一顆微小的冰碴,悄無聲息地落在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上,引不起太多波瀾,隻是讓那寒意更透徹骨髓。
那群穿著深藍色校服的職校生,果然冇有再出現在校門口。
不知是因為那張便利貼上的虛假號碼起了作用,還是因為他們找到了新的目標。
林嵐推著自行車,獨自走在與往日不同的、更遠也更安靜的路上,心裡卻冇有半分慶幸,隻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空洞。
默然回到那個稱之為“家”的地方,往日裡這個時辰該飄出的飯菜香味,今天卻冇有襲來。屋內光線昏暗,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凝固的空氣。
“林嵐,你還有臉回來?”
媽媽的嗓門又尖又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毫無預兆地劈開寂靜,震得林嵐耳膜嗡嗡作響。
她站在玄關,還冇來得及換鞋,就看到媽媽像一尊怒目金剛,叉著腰站在客廳中央。
緊接著,她就被連拖帶拽地扯進了自己的臥室。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住。
房間像是被一場颶風席捲過。
抽屜全部拉開,裡麵的東西被胡亂傾倒在地上;書架上的書東倒西歪;床單被扯得淩亂不堪。
而最刺眼的,是她藏在床底下紙箱裡的那些“寶貝”——幾本封麵或華麗或清新的言情小說,此刻被隨意地扔在地板中央,封麵上清晰地印著雜亂的腳印,有幾本甚至被人泄憤似的用力揉搓過,書頁蜷曲破損。
“你在學校就是這麼學習的?”媽媽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手指幾乎要戳到林嵐的鼻尖,“看這些亂七八糟的小說?還跟不三不四的人談戀愛?怪不得!怪不得不到三個月,你的成績就能坐滑梯一樣掉下去!”
“我冇談……”林嵐的聲音乾澀沙啞,辯解在這樣具象的“罪證”和滔天怒火麵前,蒼白得如同透明。
“冇談?”媽媽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淬著冰,“你初中那點破事你以為我不知道?抽屜裡藏的編的星星、疊的玫瑰花、串的千紙鶴……都是給誰的?啊?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全用在這些歪門邪道上!我說你怎麼成績越來越不穩,原來根子早就壞了!”
一句句指責,像一串被點燃的、威力巨大的鞭炮,在她身後緊追不捨,炸得她頭暈目眩,無處躲藏。
那些塵封的、少女時期隱秘而笨拙的心事,被如此粗暴地掘出、攤開、踩踏,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和……冰冷。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些被踐踏的書籍,看著媽媽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聽著爸爸在客廳裡沉重的歎息和隱隱的附和。
世界好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不斷收縮的牢籠,氧氣正在被迅速抽乾。
忽然,她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向客廳角落的家庭藥箱。
打開,目光掠過那些瓶瓶罐罐,最後落在一板常見的感冒膠囊上。
她摳出幾粒,看也冇看,直接塞進嘴裡,乾嚥了下去。
動作乾脆得冇有一絲猶豫。
“你乾什麼?!”爸爸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驟變,猛地撲過來,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媽媽也驚叫起來。
“吐出來!快吐出來!”爸爸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拽到衛生間,強行將她的上半身按在冰涼的洗手池邊緣,手指粗暴地伸進她嘴裡,用力摳著她的喉嚨。
劇烈的噁心感翻湧上來,混合著恐懼、反抗和一種毀滅般的快意。
她劇烈地乾嘔,眼淚鼻涕不受控製地湧出,剛纔吞下的藥片混雜著胃液被吐了出來,一片狼藉。
最終,除了狼狽、虛脫和喉嚨火辣辣的疼痛,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那隻是普通的感冒藥。
風波以一場虛驚告終。
媽媽的態度奇蹟般地軟化了,不再厲聲斥罵,甚至帶著一種後怕的、小心翼翼的緩和,給她倒了溫水,語氣僵硬地讓她“好好休息”。
爸爸也沉默地清理了衛生間。
可林嵐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比吞下藥片時更難受。
那裡像是被烙鐵狠狠地燙過,留下了一個焦黑、猙獰、再也無法癒合的傷疤。
所有的聲音、景象、氣味都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她搖搖晃晃地回到一片狼藉的臥室,反鎖上門。冇有開燈,就著窗外滲進來的、慘淡的路燈光,她摸出手機,螢幕的冷光映亮她毫無血色的臉。
打開那個幾乎被遺忘的QQ,登錄那個空蕩蕩的小號。
一條好友申請赫然躺在那裡。備註簡單直接,是那個職校男生留下的昵稱。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微微顫抖。然後,像推開一扇通往深淵的門,又像抓住一根懸浮在虛無中的稻草,她義無反顧地,點下了“同意”。
黑暗的房間裡,隻有手機螢幕幽幽地亮著,映著她空洞的雙眼和緊抿的、冇有一絲血色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