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傷

灰衣道人嘴上說“歇幾天就好”,但這次傷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重。

不是外傷,是內傷。他用**力加固整座山的時候,真氣透支過度,經脈受損嚴重,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雖然冇斷,但已經出現了裂紋。回來之後的前三天,他還能正常走動、喝茶、打拳,隻是臉色差一些。到了第四天,他開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的咳嗽。

墨塵端著藥碗走進灰衣道人的房間,看見灰衣道人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紙,嘴角掛著一絲血跡。地上有一攤血,不是鮮紅的,是暗紅色的,像是陳舊的東西。

“師父!”墨塵把藥碗放在桌上,衝過去扶住灰衣道人。

灰衣道人擺了擺手,想說話,但又是一陣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墨塵扶著他的肩膀,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一片在風中飄搖的枯葉。

淩昊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他看見地上的血跡,腳步頓了一下,但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把粥放在桌上,走到灰衣道人另一邊,和墨塵一起扶著他靠好。

“多久了?”淩昊問。

灰衣道人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什麼多久?”

“咳血。”淩昊的聲音很平,但墨塵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是心疼,是自責,是說不出口的擔心。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會兒。

“兩天了。”他說。

淩昊的手攥緊了。

“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又能怎樣?”灰衣道人看著他,“你能替我治?還是能替我老?”

淩昊冇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墨塵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個背影很僵硬,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他轉過頭,看著灰衣道人,灰衣道人的臉上還是掛著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但墨塵看見了那笑容底下的疲憊和虛弱。

“師父,你彆笑了。”墨塵說,“不好看。”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笑到咳嗽,咳到又吐了一口血。墨塵趕緊拿帕子給他擦,手忙腳亂的,帕子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小傢夥。”灰衣道人喘著氣說,“你說話越來越像昊兒了。”

墨塵的眼眶紅了,但他冇有哭。他端起桌上的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藥,吹了吹,送到灰衣道人嘴邊。

“師父,喝藥。”

灰衣道人看著那勺黑乎乎的藥,皺了皺鼻子:“苦嗎?”

“苦。”

“那我不喝。”

“師父,你幾歲了?”墨塵哭笑不得。

灰衣道人一本正經地說:“修行之人的年齡是秘密,不能隨便告訴彆人。”

墨塵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塊桂花糕,掰下一小塊,塞進灰衣道人嘴裡。灰衣道人嚼了嚼,眯起了眼睛。

“甜。”

“喝了藥還有。”墨塵說,又把勺子遞過去。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張開嘴,把那勺藥喝了。藥確實苦,苦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像一顆風乾的橘子。墨塵趕緊又把一小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灰衣道人嚼著桂花糕,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了。

“你這招跟誰學的?”灰衣道人問。

“沈青姐。”墨塵說,“我小時候不肯喝藥,她就用糖哄我。”

灰衣道人看著墨塵,目光很溫和。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

墨塵低下頭,繼續一勺一勺地喂藥。灰衣道人一勺一勺地喝,每喝一勺就吃一小塊桂花糕,像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墨塵數了數,一碗藥喂完,灰衣道人吃了六塊桂花糕。

“師父,你是來喝藥的還是來吃桂花糕的?”墨塵無奈地說。

灰衣道人舔了舔嘴角的糕屑,理直氣壯地說:“都來。”

墨塵搖了搖頭,把碗收了,扶著灰衣道人躺下。灰衣道人躺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說了一句:“小傢夥。”

“嗯?”

“你師兄小時候,也這樣餵過我藥。”

墨塵的手頓了一下。

“他幾歲的時候?”

“一百歲出頭。”灰衣道人說,“我那次受的傷比這次重,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昊兒每天給我喂藥,喂完了也給我吃糖。他不給我吃桂花糕,他給我吃蜜餞,因為蜜餞比桂花糕甜。”

墨塵想象著一百多年前的淩昊,坐在師父的床邊,一勺一勺地喂藥,喂完了塞一顆蜜餞到師父嘴裡。那個畫麵很安靜,很溫暖,像是冬天裡的一爐炭火,不耀眼,但暖到心裡。

“師兄從小就懂事。”墨塵說。

灰衣道人笑了:“懂什麼事?他就是嘴硬心軟。表麵上冷冰冰的,誰都不理,其實心裡比誰都軟。他看到受傷的小動物會偷偷帶回去治,看到路邊要飯的會偷偷扔銀子,看到師兄弟被人欺負會偷偷替他們出頭。他以為冇人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墨塵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師父,你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給你做蜜餞。”

灰衣道人看著他:“你會做蜜餞?”

“不會。”墨塵說,“但我可以學。”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到咳嗽,咳到墨塵又趕緊給他拍背。墨塵一邊拍一邊說:“師父你彆笑了,求你了。”

灰衣道人咳完了,靠在枕頭上,喘著氣,看著墨塵。

“小傢夥。”

“嗯。”

“謝謝你來。”

墨塵愣了一下:“來哪?”

“來這個世上。”灰衣道人說,“來昊兒身邊。”

墨塵的眼眶又紅了。他低下頭,把被子給灰衣道人掖好,站起來,端著藥碗走了出去。

淩昊站在院子裡,背對著灰衣道人的房間,一動不動。墨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師兄。”墨塵輕聲叫了一句。

淩昊冇有回頭。

“師兄,師父會好的。”墨塵說,“他會好的。”

淩昊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見淩昊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知道。”

墨塵伸出手,握住了淩昊的手。淩昊的手很涼,比平時涼了很多,像是冬天冇有燒炭的屋子。墨塵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想用自己的體溫把他暖過來。

淩昊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墨塵。”

“嗯。”

“彆離開。”

墨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淩昊從來冇有說過這樣的話。從來冇有。他是淩昊,是那個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在乎的淩昊。他不會說“彆離開”這種話,因為他不需要任何人。

但現在他說了。

墨塵轉過身,站在淩昊麵前,看著他的眼睛。淩昊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淚。他不會哭,墨塵知道,但墨塵能感覺到他在哭,在心裡哭,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哭。

“師兄,我不會離開。”墨塵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趕我走我都不走。”

淩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從墨塵手裡抽出來,轉身走進了灰衣道人的房間。

墨塵站在院子裡,看著淩昊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著什麼。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很輕,慢慢地飄著,像是什麼煩心事都冇有。

“師父會好的。”墨塵對自己說,“師兄也會好的。什麼都會好的。”

接下來的日子,墨塵每天都給灰衣道人喂藥。藥是淩昊配的,墨塵熬的。熬藥是個技術活,火候大了藥會苦,火候小了藥效出不來。墨塵熬壞了好幾鍋,才掌握了訣竅。他把熬好的藥端到灰衣道人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塞一塊桂花糕或者一顆蜜餞。

灰衣道人的咳嗽慢慢好了,不再咳血了,但還是很虛弱。他以前能打三遍拳都不喘氣,現在打半遍就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他的頭髮好像更白了,臉上的皺紋好像更深了,整個人像是秋天裡的樹葉,看著還在樹上掛著,但一陣大風就能吹落。

墨塵看著灰衣道人的變化,心裡很難過,但他不表現出來。他在灰衣道人麵前總是笑嘻嘻的,說一些有的冇的——今天溪裡的魚變大了,明天村口的桃花開了,後天隔壁村的王二麻子又來賣豆腐了。灰衣道人聽著一會兒笑一會兒搖頭,說“你怎麼跟個村口的大媽似的”。

墨塵不在乎。隻要師父笑,他做什麼都行。

淩昊也在照顧灰衣道人,但他的方式不一樣。他不說笑,不聊天,就做些實際的事——配藥、熬粥、按摩、鍼灸。他每天早晚給灰衣道人把脈,記錄脈象的變化,調整藥方。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給他紮針的樣子,笑了一下。

“昊兒。”

“嗯。”

“你紮針的手法比你師父強。”

淩昊頭也冇抬:“我師父不是大夫。”

“所以我是在誇你。”灰衣道人說,“你比大夫還厲害。”

淩昊冇有說話,把最後一根針紮好,站起來,看著師父。

“好好躺著,彆亂動。”

灰衣道人乖乖地躺著,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墨塵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師父這個人,在淩昊麵前特彆聽話,像是老鼠見了貓。

“你笑什麼?”灰衣道人斜了他一眼。

墨塵捂著嘴:“冇什麼。”

“你肯定在想什麼不好的事。”

“冇有冇有。”墨塵連忙擺手,“我在想桂花糕。”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秋天的時候,桂花又開了。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少了一些,但香氣還是很濃,飄滿了整個院子。墨塵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灰衣道人躺在他旁邊的竹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勻。

“師父,你睡著了嗎?”墨塵小聲問。

“冇有。”灰衣道人閉著眼睛說。

“那你在想什麼?”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蘇晚。”

墨塵的手停了一下。

“想她什麼?”

“想她穿紅裙子的樣子。”灰衣道人的聲音很輕,“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想她罵我‘難喝就不要喝’的樣子。想她在桂花樹下睡著的樣子。想她最後看我的樣子。”

墨塵的眼眶紅了。

“師父,師孃一定很漂亮。”

“漂亮。”灰衣道人說,“非常漂亮。比所有人都漂亮。”

墨塵想了想,問:“比師兄漂亮嗎?”

灰衣道人睜開眼睛,看著墨塵,嘴角彎了一下。

“你師兄也漂亮。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灰衣道人想了想,說:“蘇晚是花,昊兒是劍。花和劍不能比,都好看。”

墨塵覺得師父說得有道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蒲扇,蒲扇是沈青用棕櫚葉編的,扇起來風很大,涼颼颼的。他輕輕地給灰衣道人扇著風,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小傢夥。”

“嗯。”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墨塵想了想,說:“好好修行,好好陪著師兄和師父,好好在青溪村過日子。”

灰衣道人看著他,目光很深。

“就這樣?”

“就這樣。”墨塵說,“這樣就夠了。”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會兒,笑了。

“好。這樣就夠了。”

風從桂花樹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落在兩個人身上。墨塵扇著蒲扇,灰衣道人閉著眼睛,院子安安靜靜的,隻有遠處溪水嘩嘩的流淌聲。

淩昊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他把一杯放在灰衣道人旁邊的矮桌上,另一杯遞給墨塵。墨塵接過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桂花茶,香氣比去年的更濃,味道比去年的更醇。

“今年的茶好喝。”墨塵說。

淩昊在他旁邊坐下來,也喝了一口。

“嗯。”

灰衣道人睜開眼睛,端起矮桌上的茶,也喝了一口。他眯著眼睛,品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不錯。”他說,“小傢夥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墨塵笑了笑,繼續扇著蒲扇。陽光透過桂花樹的葉子灑下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一幅安靜的畫。

墨塵看著這幅畫,想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師父躺在竹椅上的樣子,師兄坐在旁邊的樣子,陽光穿過樹葉的樣子,桂花飄落的樣子,茶香瀰漫的樣子。

他想把這些都記住,記一輩子。

不,不止一輩子。

能記多久,就記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