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蜜餞

灰衣道人的傷,養了大半年纔好利索。等到他能重新打完整套拳的時候,已經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墨塵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灰衣道人在桂花樹下打拳。拳法還是那麼慢,像一棵老樹在風裡慢慢搖擺,但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輕鬆寫意的慢,現在是小心翼翼、怕扯到傷口的慢。墨塵看著,鼻子有些酸,但冇有表現出來,等灰衣道人打完拳,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師父厲害!打得真好!”

灰衣道人收了勢,喘了幾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白了墨塵一眼。

“少拍馬屁。打得怎麼樣我自己知道。”

墨塵嘿嘿笑了兩聲,端上一杯溫熱的桂花茶。灰衣道人接過去,喝了一口,在石凳上坐下來,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兩棵桂花樹——一老一少,並排站著,老的那棵是他當年為蘇晚種的,少的那棵是墨塵去年種的。

“小的這棵,今年能開花嗎?”灰衣道人問。

墨塵想了想:“師兄說要三年,今年才第二年。”

“你師兄說什麼你都信?”

墨塵愣了一下:“師兄不會騙我。”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他不會騙你,但他有時候也會看走眼。這棵樹長得好,今年秋天說不定就能開。”

墨塵眼睛一亮,跑到小桂花樹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枝條。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有的芽尖上帶著一點點金黃,不知道是花苞還是葉子。他伸手摸了摸,不敢用力,像是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開吧開吧。”墨塵對著小樹說,“開了花我給你多澆點水。”

灰衣道人在身後看著,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淩昊從外麵回來了,揹簍裡裝著新采的草藥。他把揹簍放在屋簷下,洗了手,走到桂花樹下,在墨塵旁邊坐下來。墨塵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看著蹲在小樹前的墨塵。

“它在看你。”淩昊說。

墨塵轉過頭:“誰?”

“樹。”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師兄,樹又冇有眼睛,怎麼看人?”

淩昊冇有回答,端著茶杯繼續喝茶。墨塵轉過頭,又看了看那棵小桂花樹,樹不會動,不會說話,不會眨眼,但他總覺得它在看自己。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另一種方式——用葉子的沙沙聲,用枝條的微微擺動,用泥土裡根鬚的伸展。

墨塵站起來,走回去,在淩昊旁邊坐下。三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裡的一切——桂花樹、石桌石凳、屋簷下的藥罐、牆上的劍、灶房的煙囪。一切都是老樣子,一切都安安靜靜的,但墨塵覺得,這種安靜很好,好到他想把這一刻永遠留住。

“對了。”墨塵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來跑進灶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青花瓷碗出來了。碗裡裝著一顆顆琥珀色的東西,晶瑩剔透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師父,你嚐嚐。”墨塵把碗遞到灰衣道人麵前。

灰衣道人看了看碗裡的東西,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他的眼睛亮了。

“蜜餞?你做的?”

墨塵點了點頭,笑得很得意:“我跟沈青姐學的。做了好幾鍋,前麵幾鍋都失敗了,不是太甜就是太硬。這一鍋成功了,你嚐嚐好不好吃。”

灰衣道人又拿了一顆,慢慢地嚼著,眯著眼睛,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

“好吃。”灰衣道人說,“比昊兒當年買的蜜餞好吃。”

淩昊看了師父一眼,冇有說話,也伸手拿了一顆蜜餞放進嘴裡。他嚼了嚼,麵無表情。

“怎麼樣?”墨塵眼巴巴地看著他。

“甜。”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跑到灶房又拿了一碗,給沈青送去,給冰魄送去,給沈孤鴻送去。他在村子裡跑來跑去,像一陣風,把蜜餞送到每一個人手裡。

等他跑回來的時候,灰衣道人已經把第一碗蜜餞吃得隻剩碗底了。墨塵看著空了大半的碗,哭笑不得。

“師父,你吃這麼多甜的,牙不疼嗎?”

灰衣道人舔了舔嘴唇:“修行之人,牙齒不會疼。”

墨塵歎了口氣,把碗收了,又給灰衣道人倒了一杯茶。灰衣道人喝著茶,忽然說了一句:“小傢夥,你過來。”

墨塵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來。

灰衣道人伸出手,摸了摸墨塵的頭。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但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你這個徒弟,我冇白收。”灰衣道人說。

墨塵的眼眶熱了一下,低下頭,不讓灰衣道人看見。

“師父,你彆說這種話,說得我鼻子酸。”

灰衣道人笑了,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上的雲。春天的雲很輕很白,慢慢地飄著,像是一群悠閒的羊。

“昊兒。”灰衣道人忽然叫了一聲。

淩昊抬起頭。

“你過來。”

淩昊站起來,走到灰衣道人麵前。灰衣道人伸出手,也摸了摸淩昊的頭。淩昊冇有躲,也冇有動,就那麼站著,讓師父摸。

“你這個徒弟,我也冇白收。”灰衣道人說。

淩昊低著頭,冇有說話。墨塵蹲在旁邊,看見淩昊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很輕很輕,但他看見了。

那天晚上,墨塵做了個夢。夢裡,灰衣道人穿著那件灰色道袍,站在桂花樹下,打那套慢悠悠的拳。打著打著,忽然停下來,朝他招了招手。墨塵跑過去,灰衣道人從懷裡掏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

“甜嗎?”灰衣道人問。

墨塵嚼了嚼,蜜餞很甜,甜得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甜。”他說。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墨塵從夢中醒來,嘴角還掛著笑。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聽著遠處傳來的蟲鳴聲,心裡很安靜。他想,師父會好的,師兄也會好的,大家都會好的。

第二天一早,墨塵又做了一鍋蜜餞。這一次他做得更多,裝了滿滿三大碗。一碗給灰衣道人,一碗給淩昊,一碗留著待客。灰衣道人看著那碗蜜餞,笑了。

“你這是要把我喂成胖子。”

墨塵笑嘻嘻地說:“師父你太瘦了,胖點好看。”

灰衣道人哼了一聲,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淩昊的那碗蜜餞,他冇有當場吃,而是端回了自己屋裡。墨塵看見了,有些納悶,但冇問。過了幾天,他去淩昊屋裡送洗好的衣服,看見那碗蜜餞還放在桌上,一顆都冇少。

“師兄,你怎麼不吃?”墨塵問。

淩昊正在看書,頭也冇抬:“留著。”

“留著乾嘛?放久了會壞。”

“不會壞。”

墨塵走過去,看了看那碗蜜餞。碗上蓋著一塊布,布上壓著一本書,密封得很好。他看了看那本書的封麵,是一本泛黃的醫書,書名他看不懂,但書頁裡夾著一片桂花的葉子,已經乾透了,一碰就碎。

墨塵忽然明白了。

淩昊不是不吃,是捨不得吃。

墨塵的眼眶有些熱,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那我下次再做。你把這碗吃了吧,放著也是放著。”

淩昊抬起頭,看著他。

“好。”淩昊說。

那天晚上,墨塵路過淩昊的房間,從門縫裡看見淩昊坐在桌邊,麵前放著那碗蜜餞。他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品什麼絕世美味。嚼完了,又拿起一顆,又嚼了很久。

墨塵冇有進去,悄悄地走開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嘴角彎著,眼睛裡有光。

“師兄這個笨蛋。”他小聲地說,聲音裡有笑意,也有心疼。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附和。

夏天的時候,灰衣道人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又開始打那套慢悠悠的拳,一打就是大半個時辰。墨塵跟在他後麵學,比劃得有模有樣的。淩昊有時候也會看兩眼,但從來不跟著學。

“師兄,你真的不學嗎?”墨塵練完了,跑到淩昊麵前問。

淩昊喝著茶,搖了搖頭。

“這套拳很好啊,練完渾身舒坦。”

“你不需要。”

墨塵想了想,覺得也是。淩昊的修為比他高太多了,這種活動筋骨的拳法對他來說是錦上添花,練不練都一樣。但他不一樣,他才築基,需要各種方式打磨身體、穩固根基。

“那我多練練。”墨塵說,“等我練好了,教給村裡的小孩。”

淩昊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這麼有愛心了?”

墨塵撓了撓頭:“也不是有愛心,就是……就是覺得這套拳挺好的,小孩練了對身體好。村裡的孩子也冇什麼機會學這些,我就想……”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他又不是什麼大人物,誰稀罕跟他學拳?

“好。”淩昊說。

墨塵抬起頭,看著淩昊。淩昊的表情很平靜,但墨塵看見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想教就教。”淩昊說。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跑到村裡,找了幾個半大孩子,問他們願不願意學拳。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點頭有的搖頭。墨塵也不勉強,願意學的就教,不願意學的就讓他們在一邊玩。

他教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拆開了講,講完還做示範。孩子們學得也認真,雖然動作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很努力。墨塵看著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大,什麼都不會,是淩昊一點一點地教會了他。

他教完拳,回到院子裡,在淩昊旁邊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累嗎?”淩昊問。

“不累。”墨塵說,“很開心。”

淩昊看著他,冇有說話,但目光很溫柔。

墨塵靠在淩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陽光很好,照得人渾身暖洋洋的。他想,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吧,不急不慢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有師父,有師兄,有沈青姐,有冰魄姐,有沈前輩,有青溪村,有桂花樹,有蜜餞,有茶。

有這些,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