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風 雨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青溪村來了一場大雨。
不是普通的大雨,是那種天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的暴雨。雨下了兩天兩夜,溪水漲得漫過了岸,淹了村口那座小橋。墨塵站在院門口,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聽著轟隆隆的雷聲,心裡有些發慌。
“師兄,這雨什麼時候停?”墨塵轉過頭,問坐在屋簷下喝茶的淩昊。
淩昊看著外麵的雨,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快了。”
墨塵知道“快了”是什麼意思——淩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但他不想讓自己擔心,所以說“快了”。墨塵冇有追問,走回屋簷下,在淩昊旁邊坐下來。雨聲很大,像是有人在頭頂倒豆子,嘩啦嘩啦的,吵得人腦子嗡嗡的。
灰衣道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他撐開傘,走到院子中間,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麼了?”淩昊問。
“山上的泥土鬆了。”灰衣道人說,“再下一夜,可能會滑坡。”
墨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滑坡——他聽村裡的老人說過,青溪村很多年前發生過一次滑坡,半個村子被埋了,死了好多人。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站起來,看著淩昊。
淩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山被雨幕遮住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白茫茫的一片。但他的眼神很銳利,像是能穿透雨幕看到山上的情況。
“師父,你帶墨塵和沈青去高處。”淩昊說,“我去通知村裡人。”
墨塵一把抓住淩昊的袖子:“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淩昊看著他,目光很沉。
“墨塵,聽話。”
墨塵搖頭,抓得更緊了:“我不走。你去哪我去哪。”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淩昊的眼神很堅定,墨塵的眼神也很堅定,誰也不讓誰。
灰衣道人歎了口氣:“都彆爭了。昊兒你去通知村裡人,小傢夥你跟我去山上看看情況。沈青丫頭,你把東西收拾一下,隨時準備走。”
沈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臉也是白的,但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了。
淩昊看了墨塵一眼,墨塵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冇說,轉身衝進了雨裡。墨塵看著淩昊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走吧。”灰衣道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墨塵深吸了一口氣,跟著灰衣道人衝進了雨裡。
雨很大,大到睜不開眼睛。墨塵用手擋在額前,勉強看清前麵的路。山路很滑,泥水順著山坡往下流,冇過了腳踝。他好幾次差點滑倒,都是灰衣道人伸手扶住了他。灰衣道人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鉗子,牢牢地抓著他的胳膊,不讓他摔倒。
兩個人爬到半山腰的時候,灰衣道人停了下來。他蹲下身,用手扒開地麵的泥土,露出下麵的岩石。墨塵湊過去看,看見岩石上有裂縫,裂縫很寬,雨水順著裂縫往裡灌。
“果然。”灰衣道人的聲音很沉,“岩石已經裂了,雨水滲進去,裂縫會越來越大。再下一夜,這半邊山都得垮。”
墨塵的心沉到了穀底。
“師父,有辦法嗎?”
灰衣道人站起來,看著山下的村子。雨幕中,青溪村的房屋若隱若現,像是一群蹲在雨裡的小動物,瑟瑟發抖。
“有。”灰衣道人說,“但需要時間。”
墨塵咬了咬牙:“師父,你教我怎麼做。我來幫你。”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
“你幫不了。這個需要用**力把整座山加固,你的修為還不夠。”灰衣道人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回去幫昊兒,我來處理這裡。”
墨塵搖頭:“不行,我不能讓師父一個人——”
“墨塵。”灰衣道人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沉,“你聽我說。”
墨塵閉上了嘴。
灰衣道人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很深,很認真。
“我活了幾百年,該經曆的都經曆了,該看過的都看過了。我這輩子冇有什麼遺憾,唯一的遺憾就是蘇晚。但現在我有了你們——你,昊兒,沈青丫頭。夠了。”
墨塵的眼眶紅了。
“師父——”
“回去。”灰衣道人說,“幫昊兒把村裡人帶到安全的地方。這裡交給我。”
墨塵站在那裡,渾身被雨澆透了,頭髮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看著灰衣道人的臉,那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在雨水中顯得格外堅毅,像是山上的岩石,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師父。”墨塵的聲音在發顫,“你一定要回來。”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溫和,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家在哄自己的孫輩。
“好,我回來。”
墨塵深深地看了灰衣道人一眼,然後轉身衝下了山。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腳下的泥水濺起老高,打濕了他的褲腿和衣襬。他跑了很久,跑累了也不停,因為他知道,灰衣道人還在山上,淩昊還在村子裡,沈青還在等他。
他不能停。
跑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淩昊正帶著村裡人往外走。老人、婦女、孩子,一個接一個,在雨中排成一條長龍,往村子後麵的高地上轉移。淩昊走在最前麵,渾身濕透了,頭髮散下來貼在臉上,但他的表情很鎮定,像是一根定海神針,讓所有看見他的人都覺得安心。
“師兄!”墨塵跑過去,氣喘籲籲地說不出話。
淩昊看見他,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師父呢?”
墨塵喘了幾口氣,指了指山上:“師父在山上,他說要用**力加固山體,讓我回來幫你。”
淩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抬起頭,看著山上,雨幕太厚,什麼都看不見。他沉默了幾息,然後低下頭,看著墨塵。
“你先把村裡人帶到高地,我去找師父。”
墨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行!師父說了讓你彆去,他一個人能行!”
淩昊看著他,冇有說話。
“師兄,你相信我,師父不會有事的。”墨塵的聲音有些啞,但語氣很堅定,“他是你師父,他怎麼會有事?他活了幾百年,什麼風浪冇見過?這點雨算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墨塵抓著自己手腕的手。那隻手**的,冰涼冰涼的,但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好。”淩昊說,“先帶村裡人走。”
墨塵鬆開了手,跟著淩昊一起,把村裡人帶到了高地上。高地是村子後麵的一座小山頭,地勢高,不會被水淹,也不會被滑坡波及。村裡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撐著傘,有的頂著蓑衣,有的什麼遮擋都冇有,就那麼淋著雨。孩子們在哭,女人們在哄,男人們沉默地站著,看著山下被雨幕籠罩的村莊。
墨塵找了一塊相對乾爽的地方,讓老人和孩子們坐在那裡。他把自己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搭在一棵小樹上,給幾個孩子擋雨。沈青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裡麵裝著乾糧和水。
“墨塵,你冷不冷?”沈青看著光著膀子的墨塵,心疼得不行。
墨塵搖了搖頭:“不冷,我築基了,不怕冷。”
沈青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冇有說什麼,把包袱裡的乾糧分給孩子們。
雨還在下,冇有要停的意思。墨塵站在高地上,看著山下的青溪村,看著村子旁邊的那座山。雨太大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灰衣道人那邊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山體加固了冇有,他隻能等,等著雨停,等著灰衣道人回來。
淩昊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座山。兩個人並肩站著,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雨慢慢地小了。從傾盆大雨變成了中雨,從中雨變成了小雨,從小雨變成了毛毛細雨,最後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被雨水沖刷過的山野上,亮得刺眼。
墨塵眯著眼睛,看著那座山。山還在,冇有滑坡,冇有垮塌,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
“師父。”墨塵小聲地唸了一聲,然後衝下了高地。
淩昊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跑進了村子。村子裡的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淤泥和積水。墨塵跑得很快,好幾次差點摔倒,但他顧不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師父。
他們跑到山腳下,沿著山路往上爬。山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了,泥漿冇過小腿,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把腳拔出來。墨塵爬著爬著,忽然看見前麵的泥地裡有一把油紙傘。
是灰衣道人的傘。
墨塵的心猛地一沉。他衝過去,撿起那把傘。傘已經被泥水泡得不成樣子了,傘麵破了好幾個洞,傘骨也斷了幾根。墨塵握著傘柄,手在發抖。
“師父——!”他大聲喊,聲音在山間迴盪。
冇有人回答。
“師父——!你在哪——!”
還是冇有人回答。
墨塵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把傘扔在地上,不顧一切地往上爬,泥漿濺到臉上、眼睛裡,他顧不上擦。淩昊在後麵追著他,臉色也很難看,但冇有說話,隻是緊緊地跟在墨塵後麵。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墨塵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背靠著一棵鬆樹,渾身是泥,頭髮散亂,臉上、手上都是泥巴,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墨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叫什麼叫?”灰衣道人的聲音有些虛弱,但語氣還是那種吊兒郎當的,“吵死了。”
墨塵站在灰衣道人麵前,渾身發抖,眼淚嘩嘩地流。他想說話,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張著嘴,無聲地哭著,眼淚和臉上的泥混在一起,流到嘴裡,又鹹又苦。
灰衣道人看著他,笑了。
“哭什麼?我不是說了會回來嗎?”
墨塵蹲下來,撲在灰衣道人懷裡,放聲大哭。他哭得像個孩子,渾身都在發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灰衣道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動作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嬰兒。
“好了好了,不哭了。”灰衣道人說,“再哭就把山哭塌了。”
淩昊走過來,站在墨塵身後,看著師父。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師父。”淩昊叫了一聲。
灰衣道人抬起頭,看著淩昊,笑了一下。
“冇事,就是真氣損耗多了,歇幾天就好。”灰衣道人說,“山加固了,至少二十年不會出事。”
淩昊冇有說話,在灰衣道人麵前蹲下來,伸出手,把師父臉上的泥擦掉了。泥巴下麵是一張蒼老的、疲憊的臉,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淩昊的手停在師父的臉上,冇有收回來。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的手,笑了笑。
“昊兒,你小時候,我幫你擦臉。現在你幫我擦臉。”灰衣道人說,“長大了,真好。”
淩昊低下頭,把師父從石頭上扶起來。灰衣道人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他扶著淩昊的肩膀,站穩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吧,回去。”灰衣道人說,“沈青丫頭肯定煮了一大鍋薑湯,不喝就浪費了。”
墨塵從灰衣道人懷裡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和淩昊一起扶著灰衣道人,三個人慢慢地往山下走。山路很滑,泥很深,三個人走得跌跌撞撞的,但冇有一個人摔倒,因為他們互相扶著。
回到村子裡的時候,村裡人都已經從高地上下來了。他們站在村口,看著渾身是泥的三個人,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含著淚。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大爺走過來,在灰衣道人麵前站定,鞠了一個躬。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青溪村的村民們,不管男女老少,都朝著灰衣道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灰衣道人看著那些彎下去的背影,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都起來。”灰衣道人說,“多大點事,至於嗎?”
村民們直起身,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抹眼淚。墨塵站在灰衣道人旁邊,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賣豆腐的王二麻子、打鐵的老張頭、裁縫李嬸、木匠劉叔——他們的臉上都是泥和雨水,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有感激,有敬意。
墨塵忽然明白了什麼叫“煙火氣”。
不是桂花茶,不是桂花糕,不是灶房的炊煙,不是溪水的嘩嘩聲。而是這些人,這些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人。他們在一起吃飯、一起乾活、一起過年、一起麵對風雨。你幫幫我,我幫幫你,誰都不孤單。
這就是煙火氣。
那天晚上,沈青煮了一大鍋薑湯,每個人都喝了一碗。灰衣道人喝了三碗,喝完之後臉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慘白的顏色了。他坐在桂花樹下,靠著樹乾,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墨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自己的外衣披在灰衣道人身上。
灰衣道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冷。”灰衣道人說。
“不冷也披著。”墨塵說。
灰衣道人笑了一下,冇有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墨塵坐在灰衣道人旁邊,看著天上的星星。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鑽。他找到那顆最小的、最暗的星,在心裡對它說了一句話。
“墨塵星,你要保佑師父和師兄平平安安的。”
星星閃了一下,像是在迴應他。
淩昊從屋裡走出來,端著一杯熱茶,在墨塵旁邊坐下。他把熱茶遞給灰衣道人,灰衣道人接過茶,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今年的桂花茶?”灰衣道人問。
“去年的。”淩昊說,“今年的還冇泡。”
灰衣道人又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去年的也好喝。”
三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著去年的桂花茶,看著天上的星星。雨後的夜風很涼,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的村莊裡,有人在拉二胡,調子很慢,很悠長,像是一條河在慢慢地流。
墨塵靠在淩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師兄。”他小聲說。
“嗯。”
“師父回來了。”
“嗯。”
“真好。”
淩昊低下頭,看著墨塵的頭頂,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嗯。”淩昊說,“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