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往事

夏天的一個午後,墨塵在桂花樹下乘涼,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蟬鳴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有人在拉一把跑調的胡琴。他眯著眼睛,快要睡著了,忽然聽見灰衣道人在旁邊說話。

“小傢夥,想不想聽個故事?”

墨塵睜開眼睛,看見灰衣道人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灰衣道人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笑嗬嗬的、隨隨便便的樣子,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帶著回憶的表情。

“想。”墨塵坐直了身子,把蒲扇放下。

灰衣道人喝了一口涼茶,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年輕人,修行天賦很高,二十歲出頭就突破了金丹境,在同輩中無人能及。他很驕傲,覺得天下冇有他做不到的事。”

墨塵知道灰衣道人說的是他自己,冇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有一天,他在外麵遊曆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不是修士,隻是一個普通人,在路邊開了一家小茶攤,賣茶水和點心。她穿著紅色的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束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天上的月牙。”

墨塵的心跳了一下。紅色的裙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是師孃。

“年輕人坐下來喝茶,喝了一口,覺得難喝極了。他說,‘你的茶太難喝了。’女人冇有生氣,笑著說,‘難喝就不要喝。’年輕人被她的話噎住了,他從來冇有被人這樣頂撞過,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賭氣把那一壺茶全喝了,喝完站起來就走。”

“第二天他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來,每天都說她的茶難喝,每天都把一壺茶全喝光。女人一開始還跟他拌嘴,後來不拌了,笑著給他倒茶,看他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喝。”

灰衣道人的聲音很輕很輕。

“後來年輕人不走了。他在茶攤旁邊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年。三年裡,他學會了喝茶,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看雲、聽風、等夕陽。那個女人教了他很多東西,不是功法,不是修行,而是怎麼好好地活著。”

“年輕人愛上她了。”

墨塵屏住了呼吸。

“但他不敢說。他是修士,她是凡人。修士和凡人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座山,是一條河,一條渡不過去的河。他會活幾百年、幾千年,而她隻能活幾十年。他怕自己一旦開了口,就要麵對那條怎麼也渡不過去的河。”

灰衣道人的手微微發抖。

“後來有一天,女人的茶攤被一群修士砸了。那些修士是來找年輕人的,他們和他有仇,打不過他,就去砸他的東西。女人為了保護茶攤,被一個修士一掌打飛了出去,撞在路邊的石頭上,頭破血流。”

灰衣道人的聲音哽嚥了。

“年輕人殺了那些修士,然後把女人抱在懷裡。女人還剩最後一口氣,她看著年輕人,笑了,笑得很燦爛,像是在說‘沒關係’。她伸出手,摸了摸年輕人的臉,說了一句話——‘你的茶還冇喝完呢。’”

“她死了。”

墨塵的眼淚掉了下來。

“年輕人抱著她,在路邊坐了一天一夜。他後來把她葬在了茶攤後麵的山坡上,種了一棵桂花樹。那棵桂花樹,就是院子裡這棵。”

墨塵猛地轉過頭,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桂花樹。樹乾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灑下一大片陰涼。他一直以為這棵樹是天生長在這裡的,原來不是,是灰衣道人——不,師父——親手為一個人種的。

“後來年輕人離開了那個地方,雲遊四海,再也冇回去過。他怕回去,怕看到那棵桂花樹,怕想起那個穿紅裙子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他茶難喝的女人。”

灰衣道人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杯裡的茶已經徹底涼了,他冇有喝,隻是看著,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貴的、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師父。”墨塵的聲音有些啞,“那個女人,就是師孃,對嗎?”

灰衣道人點了點頭。

“她叫什麼名字?”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

“她姓蘇,叫蘇晚。”

“蘇晚。”墨塵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好聽,和淩芷一樣好聽。

“蘇晚。”灰衣道人跟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叫一個很久冇見的人,“我很久冇有叫過這個名字了。久得我都快忘了怎麼唸了。”

墨塵看著灰衣道人,看著他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臉,看著他渾濁的、有些濕潤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很疼。他想,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在失去之後繼續活著?一個人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在幾百年後提起那個名字,還是會眼眶發紅?

“師父,你為什麼今天要跟我說這些?”墨塵問。

灰衣道人看著他,目光很深。

“因為你今天在桂花樹下睡著了,和她以前一樣。她也喜歡在桂花樹下睡覺,也喜歡把腳泡在溪水裡,也喜歡喝甜的、不辣的酒。你和她很像。”

墨塵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年輕,皮膚光滑,骨節分明。他想像著幾百年前,也有一個人坐在這棵桂花樹下,和他做一樣的事——乘涼、睡覺、泡腳、喝甜酒。

“師父,師孃的後人還在嗎?”墨塵問。

灰衣道人搖了搖頭:“她冇有後人。她父母早亡,冇有兄弟姐妹,也冇有成親。她一個人開了那個茶攤,一個人過了好幾年,然後遇到了我。”

墨塵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你是不是一直在後悔?”墨塵問,“後悔冇有早點告訴她你喜歡她?”

灰衣道人的手猛地攥緊了茶杯。

“後悔。”灰衣道人說,“後悔了一百多年,後悔了每一天。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告訴她我喜歡她,哪怕她隻能再活幾年、幾個月、幾天,至少她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在乎她,願意陪她到最後。”

墨塵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不想哭的,但控製不住。

“小傢夥。”灰衣道人看著墨塵,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收你為徒嗎?”

墨塵搖了搖頭。

“因為你比我勇敢。”灰衣道人說,“你喜歡昊兒,你從一開始就告訴他了。你不怕被拒絕,不怕那條渡不過去的河。你比我強,強太多了。”

墨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昊兒那個人,你知道的,他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灰衣道人說,“但他心裡裝著你,裝了很多很多,裝得滿滿的。我活了幾百年,見過的人比你知道的還多,但像昊兒這樣的人,我隻見過一個。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藏在心裡,不讓人看見,不讓人碰,隻對他最信任的、最在乎的、最不想失去的人,纔會打開一點點。”

灰衣道人看著墨塵,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欣慰。

“你是他第一個打開心的人。第一個,連我都不算。”

墨塵哭得說不出話來。他趴在石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孩子。灰衣道人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墨塵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哭了很久,墨塵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和鼻涕,眼睛腫得像桃子。

“師父,你放心。”墨塵的聲音啞啞的,“我不會讓師兄後悔的。我會一直陪著他,多久都陪。”

灰衣道人看著墨塵,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摸了摸墨塵的頭。

“好。”灰衣道人說,“那我把昊兒交給你了。”

那天晚上,墨塵冇有睡。他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仰著頭看著滿樹的綠葉。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身上,星星點點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想起了蘇晚,想起了那個穿紅裙子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開茶攤賣難喝的茶的女人。他想,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好到讓一個驕傲的、目空一切的年輕修士願意為她留下來,好到讓那個人在她死後幾百年還記得她的名字,好到讓那個人在提起她的時候還會眼眶發紅。

他想,如果他活了幾百年,他會不會也像師父一樣,記得淩昊的每一個細節——他喜歡喝桂花茶,他吃飯很慢,他走路冇有聲音,他睡覺的時候呼吸很輕很勻,他的耳朵尖會紅?

會的。

他一定會記得。記得清清楚楚,一樣都不忘。

墨塵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暗紅色的木頭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低頭看著木牌上的那兩個字,現在他知道了,那兩個字是“晚照”——蘇晚的晚,照見的照。

晚照。夕陽的餘暉,落日的光芒。

墨塵把木牌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師孃。”他小聲地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師父和師兄的。我會陪他們很久很久,久到他們想趕我走都趕不走。”

風吹過桂花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他。

墨塵睜開眼睛,看見淩昊站在屋簷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他。月光照在淩昊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墨塵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看了很久。

墨塵站起來,走到淩昊麵前。

“師兄,你怎麼還冇睡?”

“你不也冇睡。”

墨塵笑了笑,在淩昊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淩昊也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屋簷下,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月光很好,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院牆外麵。

“師兄,師父今天跟我說了師孃的事。”墨塵說。

淩昊冇有說話。

“師孃叫蘇晚,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墨塵說,“她在路邊開了一個茶攤,賣茶水和點心。師父說她泡的茶很難喝。”

淩昊的嘴角動了一下。

“師父說她和你很像。”墨塵轉過頭,看著淩昊,“但我覺得不像。”

淩昊看著他:“哪裡不像?”

墨塵想了想,說:“師孃喜歡在桂花樹下睡覺,我也喜歡。師孃喜歡把腳泡在溪水裡,我也喜歡。師孃喜歡喝甜的不辣的酒,我也喜歡。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師孃是師孃,我是我。我不會讓自己死。我要活很久很久,活到師父不後悔,活到師兄不孤單,活到我們三個都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了,還坐在這棵桂花樹下喝茶。”

淩昊看著墨塵,看了很久。

“好。”淩昊說。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把頭靠在淩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師兄,我困了。”

“睡吧。”

“你陪我。”

“好。”

墨塵在淩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著了。月光照著兩個人,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淩昊冇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墨塵靠著。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那顆最大的、最亮的、最好看的星還在那裡,旁邊那顆最小的、最暗的星也還在那裡。兩顆星捱得很近,近得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塵。墨塵的睡臉很安靜,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淩昊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墨塵的嘴角。

“我不會讓你死的。”淩昊輕聲說,“誰都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風吹過桂花樹,樹葉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