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信
拜師之後,墨塵的日子和以前差不多,但又有一些不一樣。
差不多的部分是,他還是每天早起練劍、跟著淩昊修行、幫沈青曬草藥、給桂花樹澆水。不一樣的部分是,他每天要多做一個功課——跟著灰衣道人打坐。
灰衣道人的打坐和淩昊教的不一樣。淩昊教的打坐是盤腿坐著,閉上眼睛,放空思緒,感受真氣的流動。灰衣道人的打坐也是盤腿坐著,閉上眼睛,但不需要放空思緒,相反,他要讓自己的思緒“飛出去”。
“飛到哪去?”墨塵第一次聽說這個功法的時候,一臉茫然。
灰衣道人指了指天上:“想飛哪就飛哪。山、水、雲、天、星星、月亮,都行。”
墨塵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的思緒“飛出去”。他想飛去看桃花,腦子裡就出現了桃花的畫麵。他想飛去看溪水,腦子裡就出現了溪水的畫麵。他想飛去天上看星星,腦子裡就出現了滿天繁星的畫麵。
“然後呢?”墨塵睜開眼睛問。
“然後感受。”灰衣道人說,“感受桃花,感受溪水,感受星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感受。感受它們的溫度、氣味、聲音、情緒。”
“情緒?”墨塵更糊塗了,“桃花還有情緒?”
灰衣道人笑了:“萬物有靈。桃花有桃花的情緒,溪水有溪水的情緒,星星有星星的情緒。你感受不到,是因為你的心還不夠靜。”
墨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繼續練。他試著感受桃花——桃花是粉色的,花瓣薄薄的,陽光下近乎透明,花香淡淡的,不濃不烈,像是少女身上的脂粉香。他覺得桃花應該是開心的,因為在春天開放,被陽光照著,被風吹著,被蜜蜂圍著,冇有理由不開心。
他又試著感受溪水。溪水是涼的,清澈見底,水底的石頭圓潤光滑,長著滑滑的青苔。溪水的聲音很好聽,嘩啦嘩啦的,像是在唱歌。他覺得溪水應該是平靜的,不急不躁,日複一日地流著,不管遇到什麼,都繼續往前流。
他又試著感受星星。星星很遠,遠得看不見摸不著,但能感覺到它們的光。星光很冷,像是冰原上的風,但又不完全是冷的,那種冷裡麵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暖,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點著一盞燈,等著誰回家。
墨塵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眼角有淚。
“師父,我哭了。”墨塵說。
灰衣道人看著他,目光很溫和。
“哭就哭了,不丟人。”灰衣道人說,“能感受到東西,說明你的心開始活了。”
墨塵擦了擦眼淚,又閉上眼睛,繼續感受。
這樣的打坐,墨塵每天都要做一個時辰。一開始很難,思緒總是飄不出去,或者飄出去了就收不回來。漸漸地,他掌握了訣竅——不要用力,不要刻意,讓自己的心像羽毛一樣輕,像水一樣柔,像風一樣自由。想飄去哪就飄去哪,想回來就回來。
一個月後,墨塵能感覺到桃花的開心、溪水的平靜、星星的孤獨。
兩個月後,墨塵能感覺到更多的東西——桂花的溫暖、青草的倔強、石頭的沉默、泥土的厚重。
三個月後,墨塵能感覺到淩昊的情緒了。
那天傍晚,墨塵在院子裡打坐,思緒飄著飄著,飄到了坐在屋簷下喝茶的淩昊身上。他感覺到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是平靜的湖麵下藏著暗流,像是冬天的陽光裡夾著寒風,像是甜桂花茶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墨塵睜開眼睛,看著淩昊。
“師兄,你今天不開心。”墨塵說。
淩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冇有。”淩昊說。
“有。”墨塵站起來,走到淩昊麵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想什麼事。什麼事讓你不開心?”
淩昊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冇什麼大事。”
“小事的也可以說。”墨塵說,“你說過的,以後會跟我說話。”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從衣領裡拽出那塊玉佩。青色的玉佩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麵的“昊”字清晰可見。
“今天我孃的生辰。”淩昊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墨塵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說“節哀”太假了,說“彆難過”太輕了,說“我陪你”太普通了。
他想了很久,說了一句很笨的話:“師兄,你娘叫什麼來著?”
“淩芷。”
“淩芷。”墨塵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好聽,“芷是香草的意思。你孃的名字真好聽。”
淩昊冇有說話。
“師兄,你娘一定是很好的人。”墨塵說,“長得好看,天賦高,性格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淩昊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夢到過。”墨塵說,“夢到她穿著紅色的裙子,站在金色的花海裡,對我笑。她讓我照顧好你,照顧好師父。我說我會的。”
淩昊看著墨塵的眼睛,看了很久。墨塵的眼神很認真,不像是說謊,也不像是在安慰他。那裡麵有一種篤定,一種確信,像是在說一件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
“你夢到過她幾次?”淩昊問。
墨塵想了想:“兩次。第一次是很久以前,師父剛回來那天晚上。第二次是去年秋天,桂花開了的時候。”
淩昊沉默了很久。他把玉佩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麼。墨塵蹲在他麵前,安靜地等著,冇有催他。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淩昊睜開了眼睛。
“謝謝你。”淩昊說。
墨塵搖了搖頭:“不用謝。師兄,你不用感謝我。”
淩昊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墨塵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灰衣道人給他的那封信。信封是黃色的,上麵冇有字,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一個印章。他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始終冇有拆開。
“師父說,到了需要的時候再打開看。”墨塵自言自語,“什麼時候是‘需要的時候’?”
他把信封貼在鼻子上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是灰衣道人身上的味道。他把信封貼在胸口,感受著信封的溫度,想著信裡麵寫的是什麼。
“師父。”墨塵抬起頭,看著從屋裡走出來的灰衣道人,“這封信,我什麼時候能看?”
灰衣道人在他旁邊坐下來,手裡端著一壺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等你遇到解決不了的事的時候。”灰衣道人說。
墨塵想了想:“什麼樣的事是解決不了的?”
灰衣道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
“比如,我和你師兄都不在了的時候。”
墨塵的手猛地一緊,信封被他攥出了褶皺。他趕緊鬆開手,把信封展平,小心翼翼地放回懷裡。
“師父,你們怎麼會不在呢?”墨塵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修為那麼高,師兄也那麼厲害,你們都會活很久很久的。”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溫和,但墨塵覺得那笑容裡麵有彆的東西,很深很沉,像是秋天的潭水,看著清澈,其實深不見底。
“小傢夥,這世上冇有誰能永遠活著。”灰衣道人說,“再高的修為,也擋不住天道輪迴。我和你師兄,遲早有一天會走的。”
墨塵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不讓灰衣道人看見。
“我不讓你們走。”墨塵的聲音悶悶的。
灰衣道人伸出手,摸了摸墨塵的頭。
“那就努力修行。”灰衣道人說,“修到比我們都厲害,修到能保護我們,修到我們想走都走不了。”
墨塵抬起頭,看著灰衣道人,眼眶紅紅的,但眼神很堅定。
“我會的。”墨塵說,“我一定會修到比你們都厲害。到時候誰都不許走,都給我在青溪村待著,一個都不許少。”
灰衣道人看著墨塵認真的樣子,笑了,笑得很開心。
“好。”灰衣道人說,“那我們就等著,等小傢夥變成大人物,保護我們這些老傢夥。”
墨塵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懷裡的信封又按了按。信封貼著心口,暖暖的,像是在提醒他,不管發生什麼,都有一個人在遠處等著他,等著他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能保護所有他想保護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青溪村的夏天很熱,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叫得人昏昏欲睡。墨塵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把腳伸進水裡,涼涼的溪水漫過腳踝,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淩昊坐在他旁邊,也在泡腳。兩個人並排坐著,腳在水裡晃來晃去,濺起一片片水花。
“師兄。”
“嗯。”
“你說,我們老了以後,還會這樣坐在溪邊泡腳嗎?”
淩昊想了想:“會。”
“那時候我的腳會不會很醜?”墨塵說,“老了皮膚皺皺的,像樹皮一樣。”
淩昊低下頭,看了看墨塵的腳。墨塵的腳不大,腳趾頭圓圓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腳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小時候被石頭劃的。
“不醜。”淩昊說。
墨塵笑了,把腳從水裡抬起來,甩了甩水珠,又放回去,濺了淩昊一褲腿。淩昊看了看濕了的褲腿,冇有說話,也抬起了腳,輕輕地踩了一下水麵,水花濺了墨塵一臉。
墨塵被濺了一臉水,哈哈大笑起來。他用手捧了一捧水,朝淩昊潑過去,淩昊冇有躲,水潑在他身上,把他的青衫打濕了一大片。
墨塵看著淩昊濕透的衣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在溪邊潑淩昊水,淩昊也是這樣冇有躲。那時候他還小,什麼都不懂,隻覺得師兄對他真好。現在他長大了,懂了很多東西,但有一點冇變——師兄對他真好。
“師兄,你對我真好。”墨塵說。
淩昊看著他。
“你是我師弟。”
墨塵知道淩昊的意思——不是因為你是我的誰纔對你好,是因為你就是你,所以纔對你好。他不善言辭,不會說那些漂亮話,但他用最簡單、最樸素的方式,告訴墨塵一件事:你很重要。
墨塵靠在淩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溪水嘩嘩地流著,像是在唱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師兄。”
“嗯。”
“我們以後每年夏天都來泡腳。”
“好。”
“每年秋天都摘桂花。”
“好。”
“每年冬天都堆雪人。”
“好。”
“每年除夕都一起過年。”
“好。”
墨塵笑了,笑得很滿足。他把頭更深地埋在淩昊的肩膀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覺得這就是世上最好聞的味道,比所有的花香都香,比所有的藥香都安神。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淩昊冇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墨塵靠著。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樹綠得發亮,風吹過,樹葉嘩嘩地響,像是在說著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塵。墨塵的睡臉很安靜,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淩昊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墨塵的睫毛。墨塵的睫毛很長,微微捲翹著,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顫動,像是一隻蝴蝶在扇動翅膀。
淩昊收回手,從衣領裡拽出那塊玉佩。青色的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麵的“昊”字清晰可見。他把玉佩翻過來,看著背麵的那兩行小字。
“吾兒淩昊,母淩芷留。”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娘,你放心。
有人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