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拜師

冬天過去,春天又來了。

青溪村的春天還是老樣子,桃花開滿山,溪水漲起來,地裡的莊稼冒出嫩綠的芽。墨塵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遠處山上的桃花,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他剛來青溪村的時候,桃花也是這麼開著,溪水也是這麼流著,一切都冇變,但他變了。他長高了,變壯了,築基了,會真正的劍了,還多了一個師公。

日子像是被人按了重複的鍵,一年又一年,過得差不多,但每年都不一樣。

今年的春天和往年不同的是,灰衣道人說要正式收墨塵為徒。

墨塵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澆花。他手裡的水瓢掉在了地上,水灑了一地,他渾然不覺,張著嘴看著灰衣道人,半天冇反應過來。

“師……師公,你說什麼?”

灰衣道人坐在桂花樹下,端著茶杯,笑吟吟地說:“我說,我要正式收你為徒。”

墨塵的腦子嗡嗡的。他看了看灰衣道人,又看了看淩昊。淩昊站在屋簷下,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可是……可是我已經是師兄的師弟了。”墨塵結結巴巴地說,“我再拜您為師,那我不就成了師兄的師弟加師叔?這輩分不對啊。”

灰衣道人哈哈大笑,笑得茶杯裡的水都灑了出來。

“誰說你拜了我,就和昊兒同輩了?”灰衣道人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你還是他的師弟。我收你為徒,不代表你就是我的弟子。你隻是名義上拜我為師,學習我的功法,但輩分不變,你還是昊兒的師弟。”

墨塵更糊塗了:“那是什麼意思?”

淩昊開口了:“意思是,師父會教你一些他獨門的東西。但你我的關係不變,你依然叫我師兄,依然住在青溪村,依然是現在這個樣子。隻是多了一層師徒的名分。”

墨塵靜靜地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灰衣道人想教他一些東西,但這些東西不是隨便能教的,需要一個名分。拜了師,有了師徒的名分,教起來名正言順,學起來也名正言順。

“那我要做什麼?”墨塵問。

灰衣道人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墨塵麵前。

“跪下。”

墨塵看了淩昊一眼,淩昊微微點了點頭。墨塵深吸了一口氣,在灰衣道人麵前跪了下來。地上的青石板很涼,隔著褲子滲進來,涼颼颼的,但他一動不動。

灰衣道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墨塵定睛一看,是一塊小小的木牌,巴掌大,暗紅色,不知道是什麼木頭做的,上麵刻著兩個字。墨塵不認識那兩個字,筆畫繁複,彎彎曲曲的,像是古老的篆書。

“這是師門的信物。”灰衣道人的聲音變得莊重起來,“我師門冇有什麼響亮的名字,也冇有什麼了不起的傳承,隻有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這塊木牌,和幾句祖訓。你願意拜我為師,學我師門的功法,傳我師門的香火嗎?”

墨塵抬起頭,看著灰衣道人。灰衣道人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墨塵幾乎認不出他。那個平時笑嗬嗬的、喜歡開玩笑的、打拳像搖樹的老頭,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嚴肅的、莊重的、讓人敬畏的師長。

“我願意。”墨塵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灰衣道人點了點頭,把木牌遞給墨塵。墨塵雙手接過木牌,木牌很輕,但墨塵覺得它很重,重得他的手微微發抖。他低頭看著木牌上那兩個字,雖然不認識,但他知道那兩個字代表的是什麼——是傳承,是責任,是灰衣道人對他的一份期許。

“師門冇有什麼了不起的規矩,隻有三條。”灰衣道人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不許欺師滅祖。第二,不許濫殺無辜。第三,不許負心薄倖。”

墨塵聽得心頭一震。前兩條他理解,第三條……負心薄倖?他偷偷看了淩昊一眼,淩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注意到淩昊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聽明白了嗎?”灰衣道人問。

“聽明白了。”墨塵說。

“能做到嗎?”

“能做到。”

灰衣道人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遞給墨塵。信封是黃色的,上麵冇有字,封口處用紅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蓋著一個印章,印章的圖案和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樣。

“這是為師給你的拜師禮。”灰衣道人說,“等你到了需要的時候,再打開看。”

墨塵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他不知道信裡寫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需要的時候”是什麼時候,但他知道灰衣道人不會害他,讓他收著就收著,讓他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磕三個頭。”灰衣道人說。

墨塵俯下身,額頭觸地,磕了第一個頭。青石板很涼,額頭貼在上麵,涼意順著皮膚滲進來,像是在提醒他,這一刻是真實的,不是做夢。

他磕了第二個頭。

然後第三個。

磕完頭,灰衣道人伸出手,放在墨塵的頭頂上,輕輕按了按。

“起來吧。”

墨塵站起來,膝蓋有些疼,青石板硌的。他看著灰衣道人,灰衣道人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息,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溫和,像是春天的風。

“以後叫我師父。”灰衣道人說。

墨塵張了張嘴,叫了一聲“師父”,聲音有些澀,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東西。灰衣道人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他拍了拍墨塵的肩膀,轉身走回了屋裡。

墨塵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塊木牌,懷裡揣著那封信,覺得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他低頭看了看木牌上的那兩個字,還是不認識,但他覺得那兩個字很好看,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樸和厚重。

“師兄。”墨塵轉過頭,看著淩昊。

淩昊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怎麼了?”

“師兄,我現在算不算你師弟加徒弟?”墨塵問,表情很認真。

淩昊看了他一眼。

“算。”

墨塵想了想,又問:“那你以後叫我什麼?師弟還是徒弟?”

“墨塵。”

“我知道叫墨塵,我是說——算了。”墨塵撓了撓頭,“就叫墨塵吧,叫彆的我不習慣。”

淩昊的嘴角動了一下,伸出手,拿過墨塵手裡的木牌,看了看,又遞還給他。

“收好。”

墨塵把木牌揣進懷裡,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木牌貼著心口,涼涼的,但過了一會兒就變暖了,和體溫融為一體。

那天晚上,灰衣道人——不,師父——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席,比過年還豐盛。沈青做了滿滿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酸菜魚、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清炒時蔬、桂花糕、紅豆湯圓,擺了滿滿一桌,連桌角都擺不下了。

沈孤鴻和冰魄也來了。沈孤鴻帶了兩罈好酒,說是藏了三十年的女兒紅,一直冇捨得喝,今天拿出來給墨塵慶賀。冰魄帶了一盆花,是她自己在竹林裡種的,花是藍色的,很小,但很香,香得特彆,像是雨後竹林的味道。

“給你的。”冰魄把花盆遞給墨塵,麵無表情地說。

墨塵接過花盆,看了看那盆藍色的小花,又看了看冰魄,笑了。

“謝謝冰魄姐。”

冰魄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可能是她在笑的表示。墨塵覺得,冰魄姐雖然不愛說話不愛笑,但她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因為她種的花都是那麼好看、那麼香,一個不溫柔的人是種不出這樣的花的。

酒席開始了。沈孤鴻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酒,連墨塵都倒了一杯。墨塵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聞了聞,酒香撲鼻,不辣,反而有一種甜甜的味道。

“這是女兒紅,不烈,喝一杯冇事。”沈孤鴻說。

墨塵喝了一口,果然不烈,甜甜的,像是有蜂蜜在裡麵。他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杯很快就喝完了。沈孤鴻又給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半杯,覺得臉有些熱,頭有些暈。

“師兄,我好像喝多了。”墨塵靠在淩昊肩膀上,含糊不清地說。

淩昊把他手裡的酒杯拿走了。

“彆喝了。”

墨塵乖乖地冇有反抗,靠在淩昊肩膀上,看著滿桌的菜,看著圍坐在一起的六個人,看著天上的星星,覺得很幸福。這種幸福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驚天動地的幸福,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很平淡的、像是溪水一樣緩緩流淌的幸福。

“師兄。”

“嗯。”

“我今天很開心。”

“嗯。”

“不是一般的開心,是非常非常開心。”

淩昊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塵。墨塵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笑,像是一個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禮物的孩子。

“我知道。”淩昊說。

墨塵笑了,笑得很滿足。他閉上了眼睛,在淩昊的肩膀上慢慢地睡著了。淩昊冇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墨塵靠著。

灰衣道人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這孩子,酒量不行。”灰衣道人說。

沈青笑著說:“他以前從來不喝酒的。”

“以後得練練。”灰衣道人說,“我師門的人,不能不會喝酒。”

淩昊看了師父一眼:“你師門就你一個人。”

“那也得練。”灰衣道人一本正經地說,“規矩就是規矩。”

淩昊冇有接話,低下頭,看著墨塵的睡臉。墨塵睡著的時候很安靜,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臉上還掛著冇來得及收起來的笑容。

淩昊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墨塵的嘴角。墨塵在睡夢中抿了抿嘴,像是在迴應他。

酒席散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沈青收拾碗筷,沈孤鴻和冰魄回了各自的住處,灰衣道人也回了屋。院子裡隻剩下淩昊和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墨塵。

淩昊冇有叫醒墨塵。他把墨塵輕輕地抱起來,墨塵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這些年長高了,也長壯了,不再是那個夾在胳膊底下就能帶上山的小鬼了。但淩昊抱著他,還是覺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把墨塵抱進屋裡,放在床上,給他脫了鞋,蓋上被子。墨塵在被子裡拱了拱,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淩昊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要走。

“師兄。”墨塵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像是在說夢話。

淩昊停下來,回過頭。

墨塵冇有醒,他在做夢。他的嘴角彎著,像是在笑,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淩昊走回去,在床邊坐了下來。他伸出手,把墨塵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墨塵的額頭很光潔,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好好睡。”淩昊輕聲說。

墨塵像是聽到了這句話,嘴角彎得更開了,笑得很甜。

淩昊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從窗子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久到遠處村莊裡的雞叫了第一遍。他看著墨塵睡覺的樣子,聽著墨塵均勻的呼吸聲,覺得心裡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冇有風的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墨塵第一次叫他“師兄”的樣子,那時候墨塵才六歲,小小的,矮矮的,說話還漏風,“師兄”叫成了“修兄”。想起墨塵第一次練劍的樣子,連劍都拿不穩,劍尖戳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想起墨塵第一次在冰原上哭的樣子,眼淚凍成了冰碴子,掛在臉上,亮晶晶的。想起墨塵第一次對他說“我想陪你一輩子”的樣子,眼睛亮亮的,聲音顫顫的,但很堅定。

一轉眼,墨塵長大了。會築基了,會真正的劍了,會泡桂花茶了,會堆雪人了,會在他不說話的時候主動問他“師兄你在想什麼”了。

淩昊覺得,這些年,墨塵教會了他很多東西。教會了他怎麼在乎一個人,怎麼對一個人好,怎麼把自己心裡的東西說出來——哪怕隻是很簡單的一句“好”或者“嗯”。

墨塵教會了他,什麼是活著。

淩昊站起來,最後看了墨塵一眼,然後走出了房間。他輕輕地關上門,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院子裡的桂花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唱一首歌。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那顆最大的、最亮的、最好看的星還在那裡,旁邊那顆最小的、最暗的星也還在那裡。兩顆星捱得很近,近得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

淩昊看著那兩顆星,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