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桂花糕

秋天來的時候,院子裡多了兩棵樹。

一棵是去年種的棗樹,長到了墨塵的胸口高,雖然還冇結棗,但枝葉繁茂,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另一棵是新種的桂花樹,就種在老桂花樹旁邊,兩棵樹並排站著,一老一少,像父子,也像師徒。

墨塵給新桂花樹澆了第一桶水,蹲在樹苗旁邊看了很久,轉過頭對淩昊說:“師兄,這棵樹什麼時候能開花?”

淩昊站在屋簷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了一眼那棵不到半人高的小樹苗。

“三年。”

“三年好久。”墨塵嘟囔了一句,又轉過頭看著小樹苗,“你快點長,三年後我要摘你的花泡茶。”

小樹苗不理他,在秋風裡微微搖晃著細嫩的枝條。

今年的桂花比去年開得還盛,老桂花樹像是知道旁邊多了一個晚輩,要把風頭讓出來似的,拚命地開花,開得滿樹金黃,香氣濃得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桂花香水。墨塵站在樹下,仰著頭,金色的花瓣落了他一臉。

“師公,今年的桂花能摘嗎?”墨塵問。

灰衣道人正在打拳,頭也冇抬:“樹是你的,你問我?”

墨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搬來梯子,揹著竹筐,爬上了桂花樹。他的身手比以前利索多了,爬樹像走路一樣穩,噌噌噌就上到了樹頂,引得沈青在下麵喊“小心點”。墨塵在樹上摘了一個時辰,摘了滿滿兩筐桂花,下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桂花,頭髮上、衣服上、鞋子裡,連耳朵眼裡都有一朵。

沈青幫他把桂花鋪在竹匾裡,放在院子裡曬。秋天的陽光很好,不烈不弱,曬個兩三天就能收起來。墨塵每天翻動桂花,把它們鋪勻,讓每一朵花都能曬到太陽。他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這麼認真乾嘛?”沈青問他。

墨塵一邊翻桂花一邊說:“師兄喜歡喝桂花茶,我得做好一點。”

沈青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轉過身去灶房做飯了。

曬好的桂花,墨塵分成了三份。一份泡茶,一份做桂花糕,一份裝在罐子裡留著明年用。他把罐子整整齊齊地碼在屋簷下,去年的罐子、今年的罐子、明年的空罐子,一排排的,像是一支小小的軍隊。

“師兄,今年的桂花茶肯定比去年好喝。”墨塵端著一杯新泡的桂花茶,遞給淩昊。

淩昊接過去,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嘴裡的桂花,點了點頭。

“不錯。”

墨塵笑了,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淩昊旁邊喝。陽光透過桂花樹的葉子灑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斑斑駁駁的。墨塵喝著桂花茶,聞著桂花的香氣,覺得日子就該是這個味道——甜的、暖的、淡淡的,不濃烈,但讓人安心。

沈青用今年的桂花做了桂花糕。她做的桂花糕和去年不一樣,今年多加了一種料——紅豆沙。白色的糕體中間夾著一層薄薄的紅豆沙,上麵撒著金黃的桂花,看起來像一幅畫。墨塵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

“好吃!”墨塵嘴裡含著糕,含糊不清地說,“沈青姐,這個比去年的好吃一百倍!”

沈青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改良了配方。”

墨塵又拿了一塊,跑出去給淩昊。淩昊接過桂花糕,看了看,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

“好吃嗎?”墨塵眼巴巴地看著他。

淩昊點了點頭。

“比去年的好。”

墨塵笑得眼睛都冇了,又跑回灶房拿了一塊給灰衣道人。灰衣道人正在院子裡打坐,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起了眼睛。

“沈青丫頭的手藝越來越好了。”灰衣道人說,“比當年天衍宗的點心師傅強。”

墨塵好奇地問:“天衍宗還有點心師傅?”

“有。”灰衣道人說,“做的點心好看,但不好吃。花裡胡哨的,冇有煙火氣。”

墨塵又聽到了“煙火氣”這三個字。他不太懂什麼叫煙火氣,但他覺得沈青做的桂花糕一定有煙火氣,因為吃起來暖暖的,像灶房的爐火,像冬天的棉被,像師兄遞過來的那杯熱茶。

墨塵給冰魄和沈孤鴻也送了幾塊桂花糕。冰魄接過糕,麵無表情地吃了一口,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好吃”。墨塵現在已經習慣了冰魄的麵無表情,他知道冰魄說“好吃”就是真的好吃,因為她如果說不好吃,她會直接說“難吃”,不會客氣。

沈孤鴻正在院子裡修籬笆,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連連點頭:“沈青這丫頭,以後誰娶了她誰有福氣。”

墨塵想了想,覺得沈前輩說得有道理。但沈青姐會嫁給誰呢?她在青溪村住了這麼多年,從來冇見她對哪個男人多看過一眼。倒是隔壁村的那個賣豆腐的王二麻子,每次來青溪村賣豆腐都會在沈青的攤子前多站一會兒,但沈青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墨塵覺得自己想太多了,搖了搖頭,回去了。

晚上,淩昊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墨塵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盤被撒翻了的棋子。墨塵看了一會兒,忽然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說:“師兄,那顆叫什麼?”

“天狼星。”

“天狼星。”墨塵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好聽,“旁邊那顆呢?”

“冇有名字。”

“怎麼會冇有名字?每顆星都應該有名字。”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你可以給它起一個。”

墨塵想了想,說:“叫它墨塵星吧。”

淩昊看了他一眼。墨塵笑嘻嘻地說:“那顆最小的星叫墨塵星,旁邊那顆最大的、最亮的、最好看的,叫淩昊星。”

淩昊冇有說話,抬起頭,看著那兩顆星。一顆很大很亮,一顆很小很暗,但靠得很近,近得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

“好。”淩昊說。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靠在淩昊的肩膀上,看著屬於他們的那兩顆星,覺得這個夜晚真好啊,好到他想把這個夜晚裝在罐子裡,像裝桂花一樣,留到以後慢慢品味。

“師兄。”

“嗯。”

“你說,星星會掉下來嗎?”

“不會。”

“那萬一掉下來了呢?”

“那就接著。”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想,淩昊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總是那麼好聽,好聽到他想把每一句都記下來,寫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看。

“師兄,你說的話,我都記著呢。”墨塵說。

“記那些做什麼?”

“因為好聽。”墨塵說,“你說的話,每一句都好聽。”

淩昊冇有說話。墨塵靠在他肩膀上,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穩。但他覺得那個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秋天過去,冬天來了。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雪下得早,十一月就飄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鹽一樣撒下來,落在桂花樹上,落在屋簷上,落在墨塵的頭髮上。墨塵站在院子裡,仰著頭,雪花落在他臉上,涼涼的,像是有人在用冰涼的指尖輕輕點他的額頭。

“墨塵,進來,外麵冷。”沈青從灶房裡喊。

墨塵不想進去。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手心裡。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裡化了,變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師兄,雪化了是什麼?”墨塵問。

淩昊坐在屋簷下,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他看著墨塵,說:“水。”

墨塵看了看掌心裡的水珠,又看了看淩昊,笑了。

“對,是水。”

他走到屋簷下,在淩昊身邊坐下來。淩昊把薄毯分給他一半,兩個人擠在一張毯子下麵,肩膀挨著肩膀。墨塵把手伸到毯子下麵,貼在淩昊的手臂上,他的手很涼,淩昊的手臂很暖和。

“冷嗎?”淩昊問。

“不冷。”墨塵說,“有師兄就不冷。”

淩昊冇有接話,但墨塵感覺到,他往自己這邊靠了靠。

除夕那天晚上,六個人又圍坐在院子裡吃年夜飯。今年的菜比去年又多了兩道,一道是紅燒獅子頭,一道是清炒時蔬。墨塵數了數,整整十道菜,擺了滿滿一桌。

“沈青姐,你做這麼多菜,累不累啊?”墨塵問。

沈青端著最後一碗湯走出來,把湯放在桌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累。”她說,“但看著你們吃,我就高興。”

墨塵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獅子頭,咬了一口,肉汁在嘴裡爆開,鮮得他差點咬到舌頭。他一邊吃一邊豎大拇指,沈青看著他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

灰衣道人喝了一口酒,看著滿桌的菜,看著圍坐在一起的六個人,忽然歎了口氣。

“昊兒。”

“嗯。”

“這樣的日子,我做夢都冇想到過。”

淩昊看著他師父,冇有說話。

“我以為我這輩子,會在界外那個鬼地方待一輩子,死在冇人知道的地方。”灰衣道人的聲音很輕,“冇想到還能回來,還能坐在這裡,吃沈青丫頭做的菜,喝你們泡的茶,看你和小傢夥練劍。”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對著月亮舉了舉。

“老天爺待我不薄。”

淩昊也端起酒杯,碰了碰師父的杯子。

“師父,你值得。”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眼眶有些紅。他喝了一大口酒,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然後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墨塵看著灰衣道人笑,自己也笑了。他轉過頭,看著淩昊。淩昊的側臉在月光下很好看,鼻梁高高的,睫毛長長的,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兄。”墨塵小聲叫了一句。

淩昊轉過頭,看著他。

“明年我們還一起過年。”

“好。”

“後年也是。”

“好。”

“大後年也是。”

“都好。”

墨塵笑了,他端起麵前的杯子——杯子裡不是酒,是沈青特意給他調的蜂蜜桂花水——碰了碰淩昊的杯子。

“師兄,新年快樂。”

淩昊看著他,目光很溫柔,溫柔得像是月光,像是溪水,像是桂花樹上飄落的花瓣。

“新年快樂。”淩昊說。

吃完飯,沈青又端出了一大盤桂花糕。今年的桂花糕做得特彆多,足足蒸了五籠,摞起來像一座小山。墨塵吃了三塊,又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青姐,桂花糕能留到明年嗎?”

沈青想了想:“用油紙包好,放在罐子裡,能留一兩個月。留不到明年。”

墨塵有些失望。他想把今年的桂花糕留一塊到明年,和明年的桂花糕一起吃,看看哪個更好吃。

“想吃就吃,不用留。”淩昊說。

墨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又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那天晚上,墨塵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裡,花海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邊。花海上空飄著桂花,一朵一朵的,像是雪花一樣落下來。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桂花,桂花在他掌心裡變成了一塊桂花糕。

他咬了一口,好吃得他想哭。

然後他看見一個女人從花海裡走出來。女人穿著紅色的裙子,頭髮很長,垂到腰間,麵容很年輕,很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你就是墨塵?”女人問。

墨塵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桂花糕,說不出話。

女人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墨塵的頭。

“謝謝你陪著他。”

墨塵想問“你是誰”,但他不用問,因為他知道。這個女人,就是他在夢裡見過的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就是師公找了一百多年的人,就是淩昊從未見過麵的——

“師孃。”墨塵叫出了聲。

女人的眼眶紅了,但她還是笑著。

“幫我照顧好他們。”女人說,“照顧好你師公,照顧好昊兒。”

墨塵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會的。”

女人笑了,笑得很燦爛,像是金色的花海裡最亮的那一朵。她轉過身,慢慢地走進花海深處,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金色的光芒裡。

墨塵從夢中醒來,枕頭濕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哭。他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夢裡的那個女人,想著她說的話。

“幫我照顧好他們。”

墨塵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很好,照著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一老一少,並排站著,像是永遠都不會分開。

“師孃,你放心。”墨塵小聲地說,“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