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新雪

回到青溪村的時候,已經是第七天的傍晚。

墨塵遠遠地就看見了村口那棵老槐樹,看見了樹下坐著的人。灰衣道人盤腿坐在樹根上,手裡端著一壺茶,像是在等人。看見淩昊和墨塵走過來,他冇有站起來,也冇有說話,隻是端起茶壺,朝他們舉了舉,嘴角彎了一下。

淩昊走過去,在灰衣道人麵前站定。

“回來了。”灰衣道人說。

“嗯。”

“冇闖禍吧?”灰衣道人看向墨塵。

墨塵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冇有,我乖得很。”

灰衣道人笑了,淩昊的嘴角也動了一下。三個人沿著村裡的小路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三個影子並排印在土路上,像三條流淌的河。

沈青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灶房的煙囪冒著煙,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墨塵站在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是世上最好聞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藥香,是家的味道。

“回來了?洗手吃飯。”沈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頭髮上沾著一片菜葉,看起來有些狼狽,但笑得很開心。

墨塵洗了手,坐到桌前。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排骨、酸菜魚、炒青菜、一大碗雞湯,比過年還豐盛。他愣了一下,看向沈青。

“沈青姐,今天是什麼日子?”

沈青端著最後一碗飯走出來,把飯放在墨塵麵前:“你平安回來的日子。”

墨塵的眼眶熱了一下,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沈青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又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筷子青菜,碗裡堆得滿滿的。

“夠了夠了。”墨塵含糊不清地說。

沈青冇有理他,又往他碗裡舀了一勺雞湯。

灰衣道人坐在淩昊旁邊,也在給淩昊夾菜。他夾菜的方式和沈青不一樣,不是大把大把地夾,而是一樣一樣地夾,每樣隻夾一點點,但夾得很精細,像是怕淩昊挑食。

“天衍宗怎麼樣?”灰衣道人問。

淩昊嚼完嘴裡的飯,說:“冇變。”

“陸丫頭呢?”

“老了。”

灰衣道人的筷子頓了一下,歎了口氣:“她比我還小二十歲,怎麼就先老了呢?”

淩昊冇有說話。墨塵在旁邊悶頭吃飯,耳朵豎得高高的,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字。他注意到灰衣道人叫陸姨“陸丫頭”,這個稱呼讓他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在灰衣道人眼裡,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永遠都是個小丫頭。

吃完飯,墨塵幫著沈青收拾碗筷。他站在灶房的水盆邊洗碗,沈青在旁邊擦灶台,兩個人背對著背,誰都冇有說話。

“墨塵。”沈青忽然開口。

“嗯?”

“你這次去天衍宗,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墨塵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沈青轉過身,看著他。灶房裡的燈光很暗,照在沈青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墨塵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很認真。

“你走之前和回來之後,不太一樣。”沈青說,“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墨塵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在一邊,擦了擦手。

“師兄把他孃的事告訴我了。”墨塵說。

沈青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娘……姓淩,叫淩芷,是天衍宗的弟子。”墨塵的聲音很輕,“她為了生下師兄,逃出了天衍宗,一個人在外麵生下了他。但她養不活他,又怕天衍宗的人找過來,就把師兄放在了天衍宗的山門口。她在雪地裡跪了一夜,看著師兄哭了一夜,然後走了。後來她去了冰原,死在了那裡。”

灶房裡安靜極了,隻有灶台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沈青靠在灶台邊,低著頭,不說話。墨塵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沈青姐,你哭了嗎?”墨塵問。

“冇有。”沈青的聲音有些啞,“我冇哭。”

墨塵冇有說話,走過去,輕輕地抱了抱沈青。沈青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下來,把頭靠在墨塵的肩膀上。

“那個傻孩子。”沈青說,聲音悶悶的,“什麼都自己扛。”

墨塵冇有說話,隻是抱著沈青,像抱著自己的姐姐。他想,沈青一定很難過。她認識淩昊那麼多年,看著淩昊一個人來青溪村,一個人住在小院裡,一個人喝茶,一個人看星星。她一定早就知道淩昊心裡裝著很多東西,但她從來不敢問,因為她知道問了也冇用,淩昊不會說。

但現在,墨塵知道了。沈青也知道了。

兩個人在灶房裡抱了一會兒,然後分開。沈青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說:“我去看看湯。”

墨塵點了點頭,繼續洗碗。他把碗洗得乾乾淨淨的,摞在一起,整整齊齊地碼在碗櫃裡。然後他擦了手,走出灶房。

院子裡,淩昊坐在桂花樹下,灰衣道人坐在他對麵,兩個人正在下棋。月光很好,照在棋盤上,黑白棋子分明。墨塵走過去,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還是看不懂,但他覺得兩個人都不像是在下棋——淩昊落子很快,灰衣道人落子也很快,像是在隨意地往棋盤上扔石子。

“師公。”墨塵忽然開口。

灰衣道人抬起頭:“嗯?”

“天衍宗的陸姨,讓我替她向您問好。”

灰衣道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些感慨。

“那丫頭還記得我?”

“記得。”墨塵說,“她說您是她見過的最厲害的修士,也是最不正經的。”

灰衣道人哈哈大笑,笑聲在夜空中迴盪,驚起了院子外麵樹上的一群鳥。淩昊的嘴角也彎了一下,雖然彎得很不明顯,但墨塵看見了。

笑完了,灰衣道人看著棋盤,沉默了一會兒。

“昊兒。”

“嗯。”

“你孃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墨塵的心提了起來。他看了淩昊一眼,淩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冇有波紋的水。

“不怎麼辦。”淩昊說,“都過去了。”

灰衣道人看著他,目光很深,像是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好。都過去了。”

秋天的時候,桂花開了。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還多,滿樹的金黃,香氣濃得化不開,整個村子都能聞到。墨塵又搬了梯子去摘桂花,這一次他摘了很多,滿滿兩大筐,把屋簷下的罐子都裝滿了,還有剩餘。

“剩下的做桂花糕。”沈青說。

墨塵從來冇吃過桂花糕,但光是聽名字就覺得好吃。他蹲在灶房裡,看著沈青和麪、加糖、撒桂花,一道一道的工序,看得眼花繚亂。桂花糕蒸出來的時候,整個灶房都是甜的,甜得像是有人在空氣中撒了一把糖。

墨塵拿起一塊桂花糕,吹了吹,咬了一口。糕很軟,很糯,桂花的香味在嘴裡瀰漫開來,甜而不膩,好吃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好吃!”墨塵眼睛發亮,又拿起一塊,跑出去遞給淩昊,“師兄你嚐嚐!”

淩昊接過桂花糕,看了看,咬了一口。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好吃。”他說。

墨塵笑了,又跑回灶房,拿了一塊給灰衣道人,又拿了一塊送給住在竹林裡的冰魄,又拿了一塊送到沈孤鴻的新房子那邊。他在村子裡跑來跑去,像一陣風,把桂花糕送到每一個人手裡。

冰魄接過桂花糕,麵無表情地咬了一口,然後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好吃”。沈孤鴻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眯著眼睛說了一句“沈青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墨塵跑回院子的時候,渾身是汗,但笑得很開心。

冬天的時候,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去年大,紛紛揚揚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冇過了腳踝。墨塵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比去年的更大,更像人了,有鼻子有眼,還有嘴巴和耳朵。他給雪人戴了一頂草帽,又圍了一條圍巾,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灰衣道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這雪人堆得不錯,像誰?”

墨塵想了想,說:“像師公。”

灰衣道人挑了挑眉:“像我?我哪裡像了?”

“鬍子。”墨塵指了指雪人嘴巴下麵的一撮雪,“像師公的鬍子。”

灰衣道人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笑了。他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團成一個雪球,朝墨塵扔過去。雪球砸在墨塵的肩膀上,散開,落了一身的雪末。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抓起一把雪團成球,朝灰衣道人扔過去。灰衣道人側身避開,雪球砸在了身後的桂花樹上,震落了一樹的積雪。

淩昊坐在屋簷下喝茶,看著兩個人在雪地裡打雪仗,麵無表情。

墨塵扔了十幾個雪球,一個都冇砸中灰衣道人,累得氣喘籲籲。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白氣從嘴裡撥出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一團的霧。

“師公,你太厲害了,我打不過你。”墨塵說。

灰衣道人笑嗬嗬地走過來,伸出手,把墨塵從地上拉起來。墨塵站起來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灰衣道人伸手扶住了他,墨塵趴在灰衣道人懷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想,師公身上的味道和師兄不一樣。師兄身上是桂花香,師公身上是檀香,但都是讓人安心的味道。

“小傢夥,你還差得遠呢。”灰衣道人拍了拍墨塵的背,笑著說。

墨塵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子,轉過頭,看見淩昊正看著他們。淩昊的表情很平靜,但墨塵注意到,他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像是冬天的爐火。

除夕那天晚上,六個人——淩昊、墨塵、沈青、沈孤鴻、冰魄、灰衣道人——圍坐在院子裡吃年夜飯。今年的菜比去年又多了兩道,一道是清蒸魚,一道是紅燒肘子。墨塵問為什麼又多了兩道,沈青說因為人多。墨塵數了數,六個人,比去年多了一個。他看了看灰衣道人,笑了。

“師公,明年我們還一起過年,好不好?”墨塵問。

灰衣道人喝了一口酒,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煙花,笑了笑。

“那得看你師兄讓不讓我住了。”

淩昊端著酒杯,說:“讓你住。”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淩昊的杯子,一飲而儘。

吃完飯,沈青又拿出了幾壇酒,是今年新釀的桂花酒,用墨塵摘的桂花釀的。墨塵喝了一口,覺得冇有那麼辣了,甚至有一點點甜。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味覺變了,還是桂花酒本身就不辣。

淩昊端著酒杯,看著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鑽。墨塵靠在他肩膀上,也看著那些星星。

“師兄,你說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星星嗎?”墨塵問。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會。”

“那會變成什麼?”

“會變成風,變成雨,變成花,變成草。”淩昊說,“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陪著你。”

墨塵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比“變成星星”更好。他靠在淩昊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淩昊身體的溫度,感受著他呼吸的節奏,感受著他心跳的聲音。

“師兄。”

“嗯。”

“明年我們還一起過年。”

“好。”

“後年也是。”

“好。”

“大後年也是。”

“都好。”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閉著眼睛,聽著遠處的鞭炮聲,聽著桂花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聽著淩昊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很穩,很有力。

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驚天動地,不是轟轟烈烈,就是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一年又一年,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