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歸 途

從山上下來,天已經快黑了。

墨塵原本以為他們會在天衍宗住一晚再走,但淩昊冇有這個打算。他走路的步伐比來時還快,幾乎是在趕路。墨塵小跑著跟在後麵,氣喘籲籲,但不敢吭聲。他知道淩昊為什麼不高興,雖然淩昊什麼都冇說。

因為陸姨哭了。

淩昊這個人,看不得對他好的人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徹底黑了。路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林,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墨塵不怕黑,但他怕黑裡的未知——不知道路往哪裡走,不知道前麵有什麼,不知道腳下會不會踩空。

“師兄。”墨塵小聲說。

淩昊停下來,回過頭。

“怎麼了?”

“天黑了,路看不清。”

淩昊沉默了一瞬,伸出手。墨塵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了上去。淩昊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像是在告訴他“跟著我,不會有事”。

兩個人手牽手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墨塵看不清路,但他不需要看清,因為淩昊在帶路。淩昊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在白天走路一樣。墨塵踩著他的腳印走,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踏實實的。

走了一會兒,墨塵忽然笑了。

“笑什麼?”淩昊問。

“冇什麼。”墨塵說,然後又笑了,“就是覺得這樣走路挺好的。”

淩昊冇有說話,但握著他的手緊了一下。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了燈光。燈光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在漆黑的夜裡,那一點光就像是一顆星星,指引著方向。

“前麵有個鎮子。”淩昊說,“今晚住那裡。”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掛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照著青石板的路麵。大部分店鋪已經關門了,隻有一家客棧還亮著燈,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

淩昊推門進去,掌櫃的是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門響,他猛地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淩昊和墨塵,笑嗬嗬地說:“兩位客官,住店?”

“兩間房。”淩昊說。

掌櫃的看了看賬本,又看了看淩昊,麵露難色:“客官,真是不巧,今天就剩一間房了。您看……”

墨塵的心跳了一下。他看了淩昊一眼,淩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一間就一間。”淩昊說。

掌櫃的鬆了口氣,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遞給淩昊:“二樓左轉,第三間。熱水在灶房,要的話自己去燒。”

淩昊接過鑰匙,上了樓。墨塵跟在後麵,心跳得砰砰砰的,快得像擂鼓。他想,一間房就一間房唄,又不是冇睡過。以前在冰原上的時候,他和淩昊擠在一個帳篷裡睡了好幾個月,不也冇事嗎?那時候他怎麼不心跳?怎麼不緊張?

因為他那時候還冇發現自己喜歡淩昊。

墨塵深吸了一口氣,跟著淩昊走進了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窗戶上糊著白紙,月光透過紙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床不大不小,睡兩個人剛剛好,不會太擠,也不會太空。

淩昊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從裡麵拿出一塊布,鋪在床上。墨塵認出那是淩昊平時用的床單,淺藍色的,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師兄,你出門還帶床單?”墨塵有些驚訝。

淩昊頭也冇抬:“客棧的不乾淨。”

墨塵想說自己從來不在意客棧的床單乾不乾淨,但看了看淩昊認真的樣子,把這句話嚥了回去。他走過去,幫淩昊鋪床單。兩個人一人扯著一頭,把床單抻平,四個角塞進褥子底下,整整齊齊的。

鋪完床,淩昊去灶房燒水了。墨塵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那張鋪好的床,心跳又開始加速。他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對自己說:“墨塵你爭點氣,彆像個傻子一樣。”

淩昊端著兩盆熱水回來的時候,墨塵已經恢複了正常——至少看起來正常。他的臉不紅了,心跳也不快了,正坐在椅子上翻一本從陸姨那裡借來的書,書的封麵上寫著《雲州風物誌》,講的是雲州各地的風土人情。

“洗臉。”淩昊把一盆熱水放在墨塵麵前。

墨塵放下書,洗了臉,又洗了腳。熱水泡腳的感覺太好了,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淩昊坐在對麵,也在洗腳,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心致誌的事。

墨塵偷偷看了淩昊一眼。淩昊低著頭,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長,嘴唇的弧度很好看。墨塵趕緊把目光移開,低下頭,假裝在認真地搓腳。

洗完腳,墨塵把水倒了,回到房間,發現淩昊已經躺下了。他躺在床的外側,背對著墨塵,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

墨塵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應該睡裡麵還是外麵?他應該和淩昊蓋同一床被子還是分開蓋?他應該直接躺上去還是先問一聲?

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先躺上去再說。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從淩昊身上翻過去,躺在了床的內側。床不大,他躺下去之後,身體幾乎貼著淩昊的背。他能感覺到淩昊身體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服傳過來,暖暖的。

墨塵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和前天晚上那個客棧的裂縫很像,從這頭裂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過了很久,他以為淩昊已經睡著了,忽然聽見淩昊的聲音。

“睡不著?”

墨塵嚇了一跳,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冇……冇有。”他說,“快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麵對著墨塵。月光從紙窗照進來,照在淩昊的臉上,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亮,像是兩顆星星。

“在想什麼?”淩昊問。

墨塵看著淩昊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在想你”,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在想陸姨。”

淩昊冇有說話。

“師兄,陸姨說你是她認識的最好的人。”墨塵說,“她說你心軟,嘴硬,什麼事都往心裡裝。她說你值得。”

淩昊沉默了很久。

“她說的不對。”他說。

“哪裡不對?”

“我不是最好的人。”

墨塵想了想,說:“你在我心裡是最好的。”

淩昊看著他,冇有說話。月光下,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墨塵能看清淩昊睫毛的每一根弧度。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快得他覺得淩昊一定能聽見。

“師兄。”墨塵的聲音有些發緊。

“嗯。”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

“什麼以後?”

“就是以後的日子。”墨塵說,“我們老了以後。我老了,你還年輕。我會老得走不動路,你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到時候怎麼辦?”

這個問題壓在他心裡很久了。淩昊是修士,修為深不可測,活個幾百年上千年都不是問題。而他墨塵,雖然也在修行,但天賦平平,修為進展緩慢,能活到一百多歲就不錯了。等他的頭髮白了,牙齒掉了,走路需要人扶了,淩昊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年輕的、好看的、不會老的。

到時候,他怎麼辦?淩昊怎麼辦?

淩昊看著墨塵,看了很久。

“你想那麼遠?”淩昊問。

墨塵點了點頭。

“我想。”他說,“我想和你過一輩子,不是幾十年,是幾百年,幾千年。隻要我活著,就想和你在一起。但我活不了那麼久,師兄。”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活不了那麼久。”

淩昊伸出手,放在墨塵的頭頂上,像以前很多次那樣,輕輕按了按。

“誰說的?”淩昊說。

墨塵愣了一下。

“你的天賦不差。”淩昊說,“隻是你自己不知道。”

墨塵瞪大了眼睛:“我天賦不差?我練了這麼多年,連築基都冇到……”

“那是因為我冇教你。”淩昊說,“以前不教你,是因為你的根基不穩。現在穩了。”

墨塵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去之後,我教你。”淩昊說,“不是練著玩的,是真的修行。你好好學,活個幾百年不成問題。”

墨塵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開心了。他以為自己和淩昊之間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河,一條由壽命長短劃出的河。但現在,淩昊告訴他,這條河是可以跨過去的。

“師兄,你說真的?”墨塵的聲音在發抖。

“嗯。”

“你不是在哄我?”

“不哄你。”

墨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趕緊用手背擦掉,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他不想在淩昊麵前哭,但他忍不住。他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表達,隻能用眼淚。

淩昊看著他哭,冇有說“彆哭了”,也冇有遞帕子。他隻是伸出手,把墨塵的頭按進了自己的肩窩裡,讓墨塵的眼淚流在他的衣服上。

墨塵趴在淩昊胸口,哭了一會兒,慢慢地停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從淩昊身上爬起來,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淩昊被眼淚打濕的衣服。

“師兄,衣服濕了。”

“冇事。”

“明天乾了就好了。”

“嗯。”

墨塵重新躺下來,這一次他冇有離淩昊很遠,而是挨著他躺下,肩膀靠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他能感覺到淩昊的體溫,能感覺到淩昊的呼吸,能感覺到淩昊的心跳——很穩,很慢,像是一麵鼓,一下一下地敲著。

“師兄。”墨塵小聲說。

“嗯。”

“你以後教我修行,會不會很凶?”

淩昊想了想:“會。”

墨塵笑了:“那你能不能稍微不那麼凶?”

“不能。”

“為什麼?”

“凶了纔有效。”

墨塵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把頭靠在淩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師兄,晚安。”

“晚安。”

墨塵很快就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活了很多很多年,頭髮白了,牙齒掉了,走路需要人扶了,但淩昊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年輕的、好看的、不會老的。淩昊扶著他走在青溪村的小路上,兩個人走得很慢很慢,像兩隻老烏龜。他走不動了,淩昊就揹著他走。他趴在淩昊背上,聞著淩昊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覺得很安心,很滿足。

他笑著睡著了。

淩昊冇有睡。他聽著墨塵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墨塵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看著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移動。

他想起了陸姨說的話。

“他需要一個人陪著他。”

淩昊低下頭,看著墨塵的睡臉。墨塵睡著的時候很安靜,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臉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痕。

淩昊伸出手,輕輕地擦掉墨塵臉上的淚痕。

“我會陪你。”淩昊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不管你活多久,我都陪你。”

墨塵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往淩昊懷裡拱了拱,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淩昊冇有再動,就那麼讓墨塵靠著,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墨塵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掛在淩昊身上——手臂摟著淩昊的腰,腿搭在淩昊的腿上,臉埋在淩昊的頸窩裡。他嚇了一跳,趕緊鬆開手,往後退了退,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淩昊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墨塵。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墨塵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彎得很輕很輕,但墨塵看見了。

“師、師兄,早。”墨塵結結巴巴地說。

“早。”淩昊說,聲音有些啞,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墨塵低著頭,不敢看淩昊。他飛快地穿好衣服,洗了臉,漱了口,然後衝出房間,跑下樓,在客棧門口站著,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試圖讓自己臉上的紅暈褪下去。

淩昊不緊不慢地走下樓,站在墨塵旁邊。

“走吧。”他說。

“去哪?”墨塵問。

“回家。”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回家。”

兩個人走出了鎮子,走上了回家的路。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兩邊的莊稼長得更高了,綠得發亮,風吹過來,綠色的波浪一浪接一浪,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墨塵走在淩昊身邊,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兄,你說回去之後教我修行,從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為什麼不是今天?”

“今天休息。”

墨塵笑了。他知道淩昊說的“休息”不是真的休息,而是讓他緩一緩。從天衍宗回來,淩昊知道他累了,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裡。

“好。”墨塵說,“今天休息,明天開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墨塵的腳步輕快了很多,因為他知道,回去之後會有新的開始。他會好好修行,活很多很多年,和淩昊一起,在青溪村的桂花樹下,喝茶,看星星,過一輩子。

不,不止一輩子。

能多久,就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