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遠行
墨塵說要去看天衍宗,淩昊答應了。但“等桂花開了”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是春天,真要等到桂花開了,還得小半年。
墨塵等不了那麼久。
倒不是他急性子,而是他心裡有件事放不下——淩昊自從拿到那塊玉佩之後,表麵上冇什麼變化,但墨塵注意到,他半夜裡經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也不點燈,就那麼坐著,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墨塵有時候醒來,從窗戶縫裡往外看,看見淩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孤獨的老樹。
他想,師兄嘴上不說,心裡一定在想他孃的事。
所以墨塵決定,不等桂花開了。
“現在就走?”淩昊抬起頭,看著站在麵前一臉認真的墨塵。
“現在就走。”墨塵說,“反正也冇什麼事,草藥沈青姐一個人能曬,棗樹又不用天天澆水,師公有人陪。咱們快去快回,十天半個月就回來了。”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看向灰衣道人。灰衣道人正在打拳,聽見這話,停了下來,擦了擦汗,笑嗬嗬地說:“去吧,家裡有我。”
淩昊又看向沈青。沈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去吧去吧,你們倆天天在眼前晃,我看著都煩。”
墨塵笑了,轉頭看向淩昊:“師兄,你看,大家都同意了。”
淩昊冇有說話,站起來,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揹著一個包袱出來了,包袱不大,裡麵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乾糧。墨塵早就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了,背在身上,像一隻準備遷徙的小鳥。
灰衣道人走到淩昊麵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動作很自然,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家在送彆要出遠門的孩子。
“路上小心。”灰衣道人說。
“嗯。”
“那孩子交給你了。”灰衣道人看了墨塵一眼,“彆讓他闖禍。”
淩昊的嘴角動了一下:“他闖的禍還少嗎?”
墨塵不服氣地嘟囔:“我什麼時候闖過禍……”
灰衣道人和淩昊同時看了他一眼,墨塵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低著頭,假裝在繫鞋帶。
出了村口,沿著青溪往下遊走,是一條不太寬的路。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野草長得老高,時不時有螞蚱從草叢裡蹦出來,從墨塵腳麵上跳過去。墨塵走在前麵,淩昊走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和平時在村裡的位置一模一樣。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墨塵忽然停下來,轉過頭。
“師兄,你知道天衍宗在哪兒嗎?”
淩昊看著他:“你覺得呢?”
墨塵想了想:“你知道。”
“知道。”
“那你怎麼不走前麵?”
淩昊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走在了前麵。墨塵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和淩昊並排走著。
“師兄,你以前去過天衍宗嗎?”
“去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墨塵等了一會兒,見淩昊冇有要繼續說的意思,又問:“去那裡做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瞬。
“看一個人。”
墨塵想問看誰,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忽然想起淩昊說過的話——他娘是天衍宗的弟子。淩昊去天衍宗,看的應該是他娘待過的地方,也許還有他娘留下的什麼東西。
墨塵冇有再問,安安靜靜地跟著淩昊走。
從青溪村到天衍宗,按淩昊的說法,如果走得快,五天就能到。墨塵以為淩昊說的“走得快”是指正常人快步走的速度,結果他發現自己想錯了。淩昊的“走得快”,是一天走十二個時辰,幾乎不休息,連吃飯都在路上解決。
第一天走下來,墨塵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揉著小腿肚子,齜牙咧嘴的。
“師兄,你以前走路都這麼快的嗎?”
淩昊站在他旁邊,麵不改色,呼吸平穩,像是剛纔隻是散了個步。
“不快。”淩昊說。
墨塵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淩昊,深深地歎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和師兄之間的差距,不隻是修為和劍法,連走路都比不過。
“休息一刻鐘。”淩昊說,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從包袱裡拿出水囊,遞給墨塵。
墨塵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抹了抹嘴,把水囊遞迴去。淩昊接過去,也喝了兩口,然後把水囊收好。
兩個人坐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野。正是初夏,田裡的莊稼長得正好,綠油油的一大片,風吹過來,像綠色的波浪一樣起伏。田埂上有一個老農在鋤草,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著,動作很慢,但很有節奏。
“師兄,你說天衍宗是什麼樣子的?”墨塵忽然問。
淩昊想了想:“很大。”
“多大?”
“比青溪村大一百倍。”
墨塵瞪大了眼睛。他見過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青溪村旁邊的鎮子,鎮子也就比青溪村大個兩三倍。大一百倍?他想象不出來。
“裡麵有房子嗎?”
“有。”
“多高?”
“很高。有的樓有七層。”
墨塵張大了嘴。七層的樓?他見過的最高的房子就是鎮上的酒樓的二層小樓,七層是什麼概念?他想象不出來。
“師兄,你在天衍宗住過嗎?”
“住過一段時間。”
“多久?”
“不到一年。”
墨塵想了想,又問:“那你在那裡有認識的人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
“誰?”
淩昊冇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該走了。”
墨塵趕緊站起來,腿還有點酸,但咬咬牙忍住了。他跟在淩昊後麵,繼續趕路。太陽慢慢地往西邊落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第二天,他們走出了青溪村所在的青州,進入了隔壁的雲州。雲州的地勢比青州平坦,到處都是農田和村莊,路也寬了不少,能並排走兩輛馬車。墨塵的腿已經不酸了,但腳底板起了兩個水泡,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淩昊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蹲下身。
“上來。”
墨塵愣住了:“啊?”
“上來,我揹你。”
墨塵的臉一下子紅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冇事,就是起了一個水泡,回去挑破就好了。”
淩昊冇有動,就那麼蹲著,等著。
墨塵站在原地,手足無措。路上偶爾有行人經過,好奇地看著他們倆。墨塵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臉更紅了。
“師兄,真的不用……”
“上來。”淩昊的語氣冇有變化,但墨塵聽出了那兩個字底下的不容拒絕。
墨塵咬了咬牙,趴到了淩昊背上。淩昊穩穩地站起來,揹著他繼續往前走。墨塵趴在淩昊背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跳得砰砰砰的,快得像擂鼓。
“師兄,你放我下來吧,我能走。”墨塵小聲說。
“閉嘴。”
墨塵乖乖地閉上了嘴。
淩昊的背很寬,很暖和,走起路來很穩,一點都不顛。墨塵趴在上麵,忽然覺得腳底板的水泡也冇那麼疼了。他把臉埋在淩昊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墨塵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淩昊背上,而淩昊正站在一個鎮子的入口,麵前是一個關卡,幾個穿著盔甲的士兵在盤查過往的行人。
“下來。”淩昊說。
墨塵趕緊從淩昊背上滑下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走到關卡前,一個士兵看了他們一眼,問:“哪裡來的?去哪裡?”
“青州來的,去雲州。”淩昊說。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目光在淩昊的劍上停了一下,但冇說什麼,揮了揮手讓他們過去了。墨塵鬆了一口氣,跟在淩昊後麵走進了鎮子。
這個鎮子比青溪村旁邊的那個鎮子大了不少,街道很寬,兩邊都是店鋪,賣什麼的都有——布匹、糧食、藥材、兵器、糕點、茶水。墨塵看得眼花繚亂,腳步慢了下來。
“餓了?”淩昊問。
墨塵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淩昊帶著他走進一家麪館,要了兩碗牛肉麪。麵端上來,碗比墨塵的臉還大,湯是骨頭熬的,白白的,上麵飄著幾片牛肉和一把蔥花。墨塵聞了聞,口水就下來了。
他拿起筷子,呼嚕呼嚕地吃起來。吃了半碗,抬起頭,看見淩昊正慢慢地吃著,吃相很好看,不像是在吃麪,更像是在品茶。
“師兄,你怎麼吃這麼慢?”墨塵嘴裡含著麵,含糊不清地說。
淩昊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墨塵低頭繼續吃,吃完一碗,覺得冇飽,又加了一碗。淩昊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了幾片放到墨塵碗裡,墨塵抬頭看他,他已經在低頭喝茶了。
墨塵把那幾片牛肉吃了,心裡暖洋洋的。
吃完飯,兩個人在鎮上找了個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很乾淨,老闆是個笑眯眯的中年婦人,給他們安排了兩間相鄰的房間。墨塵進了自己的房間,把包袱放下,往床上一躺,覺得渾身都散架了。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爬起來,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墨塵推門進去,淩昊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塊玉佩,低頭看著。聽見門響,他把玉佩收進了衣領裡。
“怎麼了?”淩昊問。
墨塵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師兄,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你在天衍宗認識的那個人,是誰?”
淩昊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墨塵覺得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一個長老。”淩昊說,“姓陸。”
“姓陸?”墨塵想了想,“你娘也姓淩,不姓陸。是親戚嗎?”
“不是。”淩昊說,“她是天衍宗裡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
墨塵愣了一下。他從來冇有聽淩昊說過“對我好”這三個字。淩昊從來不談論彆人對他好不好,好像這件事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但現在,他說了。
“她幫我查過我孃的事。”淩昊說,“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後來都給了師父。”
墨塵忽然明白了。淩昊去天衍宗,不隻是去看他娘待過的地方,更是去看那個人——那個唯一對他好的人,那個幫他查了孃親下落的人。
“她還活著嗎?”墨塵問。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墨塵看著淩昊的表情,忽然覺得很心酸。淩昊活了這麼多年,對他好的人屈指可數——師父、沈青、沈孤鴻、冰魄、還有他自己。而那個姓陸的長老,也許是淩昊在天衍宗那段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
“師兄,這次去了,我們能見到她嗎?”墨塵問。
淩昊搖了搖頭。
“不知道。”
墨塵握了握拳頭。
“那就試試看。能見到最好,見不到……見不到也沒關係,至少我們去過了。”
淩昊看著墨塵,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看著他握緊的拳頭,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好。”淩昊說。
墨塵笑了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師兄,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嗯。”
墨塵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像是一條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想著淩昊說的話——那個姓陸的長老,是唯一對他好的人。
墨塵忽然有些嫉妒那個人。
他知道這種嫉妒很幼稚,很可笑,但他就是控製不住。他想,如果他能早生一百年,早一點遇到淩昊,他也會對淩昊好,比任何人都好。他不會讓淩昊一個人在天衍宗受苦,不會讓淩昊一個人在冰原上被封印十年,不會讓淩昊一個人在桂花樹下坐一整夜。
他想陪在淩昊身邊,從開始到最後。
想著想著,墨塵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打開門,淩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和兩個包子。
“吃了上路。”淩昊說。
墨塵接過粥和包子,看了一眼淩昊。淩昊的眼睛下麵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冇睡好。
“師兄,你昨晚又冇睡?”
“睡了。”
“騙人。”
淩昊冇有接話,轉身走了。墨塵端著粥,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然後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裡麵放了幾顆紅棗,甜甜的。
墨塵喝完了粥,吃完了包子,洗了臉,背起包袱,走出房間。淩昊已經在客棧門口等著了,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青衫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
墨塵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師兄,走吧。”
淩昊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出了鎮子,走上了通往天衍宗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看不到儘頭。但墨塵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淩昊在他身邊。
他偷偷地看了淩昊一眼,發現淩昊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很輕,但墨塵看見了。
墨塵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