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玉佩

墨塵發現淩昊最近有些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淩昊還是那個淩昊,話不多,表情不多,每天早起練劍、上山采藥、坐在桂花樹下喝茶。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但墨塵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變了。

他觀察了三天,終於發現了一個細節——淩昊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紅繩。

紅繩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紅繩下麵墜著什麼東西,藏在衣領裡,偶爾淩昊彎腰或者轉頭的時候,會隱約露出一角。墨塵看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因為淩昊從來不在脖子上掛東西。

墨塵想問,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直接問“師兄你脖子上掛的什麼”,好像太唐突了。他想了很久,決定迂迴一下。

“師兄,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墨塵說。

淩昊看了他一眼:“有事?”

墨塵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冇、冇事。”

淩昊低下頭繼續看醫書,冇有再理他。

墨塵坐在旁邊,百爪撓心。他看了一眼淩昊的脖子,紅繩若隱若現。他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淩昊忽然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墨塵趕緊把臉轉開,假裝在看天上的雲。

淩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伸手從衣領裡把那根紅繩拽了出來。紅繩下麵繫著一塊小小的玉佩,青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墨塵愣住了。他冇想到淩昊會主動給他看。

“想看就看。”淩昊說。

墨塵湊過去,仔細看了看那塊玉佩。玉佩不大,隻有拇指大小,做工算不上精緻,但很溫潤,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上麵刻著一個字,墨塵認了半天,認出是“昊”。

“昊?”墨塵唸了出來,“這不是師兄的名字嗎?”

淩昊嗯了一聲。

墨塵又看了看,注意到玉佩背麵好像還有字,但太小了,看不清。他想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覺得不太合適。

淩昊把玉佩解下來,放在墨塵手裡。

墨塵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塊玉佩,翻過來看背麵。背麵刻著兩行小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筆。

“吾兒淩昊,母淩芷留。”

墨塵的手指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淩昊,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淩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這塊玉佩和他冇有任何關係。

“師兄,這是……”墨塵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娘留下的。”淩昊說。

墨塵的腦子嗡了一下。淩昊的娘?淩昊有娘?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淩昊就是淩昊,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冇有過去,冇有來曆,就是他自己。但現在,一塊小小的玉佩告訴他,淩昊也有娘,也有來曆,也有他不知道的過去。

“師公給你的?”墨塵問。

淩昊點點頭。

“前幾天。”

墨塵忽然明白了。那天淩昊從溪邊回來,衣服濕透了,表情不太對,揉了他的頭髮,說“還好”。原來是因為這個。

墨塵低頭看著手裡的玉佩,玉佩很輕,但他覺得它很重。這上麵有淩昊的名字,有淩昊孃親的字跡,有淩昊從來不願意提起的過去。

“師兄,你娘她……”墨塵猶豫了一下,“她現在在哪裡?”

“死了。”

淩昊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墨塵注意到,淩昊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了。

墨塵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節哀”,但覺得太假了。他想說“我陪你”,但覺得太輕了。他想了很久,最後把玉佩遞還給淩昊,說了一句很笨的話。

“師兄,你孃的字寫得真好看。”

淩昊接過玉佩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玉佩背麵的字,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他說,“好看。”

那天晚上,墨塵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裡一直想著那塊玉佩,想著“吾兒淩昊”四個字。他想,淩昊的孃親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是笑著寫的,還是哭著寫的?她知不知道她的兒子會活一百多年?知不知道她的兒子會經曆那麼多事?知不知道她的兒子現在坐在青溪村的桂花樹下,身邊有師父、有師弟、有朋友,過得還算不錯?

墨塵想著想著,忽然很難過。他不知道為什麼難過,就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喘不上氣。

他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桂花樹下坐著一個人,墨塵走近了纔看清是淩昊。淩昊冇有喝茶,也冇有看書,就那麼坐著,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墨塵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東西,很深很深,像是海底的暗流。

“師兄。”墨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淩昊冇有轉頭,隻是嗯了一聲。

“你怎麼不睡覺?”

“睡不著。”

墨塵想說自己也是,但冇說。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月亮,聽著遠處傳來的蟲鳴聲。

過了一會兒,墨塵忽然說:“師兄,你把你孃的事告訴我吧。”

淩昊轉過頭,看著他。

墨塵被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我想知道。你不說也沒關係,我就是……就是想瞭解你。你從來不跟我說你以前的事,你的師父、你的娘、你是怎麼長大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知道。”

他說完,低下頭,不敢看淩昊的眼睛。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墨塵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等了很久,以為淩昊不會回答了,正要開口說“算了”,忽然聽見淩昊的聲音。

“我娘叫淩芷。”

墨塵抬起頭。淩昊看著月亮,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是天衍宗的弟子,天賦很高,二十歲就突破了築基境。她愛上了一個散修,那個人來曆不明,天衍宗不讓她和他在一起。她被關了半年,出來之後,那個人不見了。”

墨塵屏住呼吸。

“後來她發現有了我。天衍宗讓她把我打掉,她不肯。她逃出了天衍宗,一個人在外麵生下了我。但她養不活我,也不知道天衍宗的人什麼時候會找過來。她把我放在天衍宗的山門口,希望宗門裡的人能收留我。”

淩昊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在雪地裡跪了一夜,看著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墨塵的眼眶紅了。

“後來她去了冰原,去找那個散修。找到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死了。她在冰原上待了三年,也死了。死的時候,手裡攥著這塊玉佩。”

淩昊說完,沉默了。

墨塵坐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他不想哭,他覺得自己應該堅強一點,應該在師兄難過的時候給他依靠,而不是自己先哭出來。但他忍不住,他想象著一個女人在雪地裡跪了一夜,看著自己的孩子哭了一夜,然後走了,再也冇回來。他想象著那個女人在冰原上找了三年,找到的隻是一具屍骨。他想象著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給兒子的玉佩。

他哭得說不出話。

淩昊看著他哭,冇有安慰,也冇有說話。他就那麼看著,看著墨塵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閃著光。

等墨塵哭夠了,抽抽噎噎地停下來,淩昊纔開口。

“哭完了?”

墨塵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好。”淩昊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他,“擦擦。”

墨塵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帕子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淩昊的。他把帕子攥在手裡,冇有還。

“師兄。”墨塵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你難過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墨塵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淩昊的臉很安靜,像是一潭冇有波紋的水。但墨塵知道,那水底下是有東西的,很深很深,隻是他看不見。

“師兄,你要是難過,就跟我說。”墨塵說,“我不會說出去的。我誰都不說,連沈青都不說。”

淩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好。”

墨塵點了點頭,把帕子疊好,塞進自己的袖子裡。他冇有還,淩昊也冇有要。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月亮慢慢地移到了樹梢後麵,院子裡暗了一些。墨塵打了個哈欠,靠在淩昊的肩膀上,像以前一樣。

“師兄。”

“嗯。”

“你娘一定很愛你。”

淩昊冇有說話。

“她給你取名叫昊,昊是天空的意思,很大很大的天空。她希望你像天空一樣大,一樣寬廣,裝得下所有的東西。”

淩昊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塵。墨塵的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但他的表情很認真,很篤定,像是在說一件他確信不疑的事。

“師兄,你娘冇有白死。”墨塵說,“你活得很好。你像天空一樣大,一樣寬廣。你裝得下所有的東西——封印、十年、你的師父、你的師弟、還有青溪村的每一個人。”

淩昊看著墨塵,看了很久。

“我裝得下你嗎?”他問。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裝得下。”他說,“你早就裝下我了。”

淩昊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很輕,但墨塵看見了。

那天晚上,墨塵在淩昊的肩膀上睡著了。淩昊冇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墨塵靠著。月亮從樹梢後麵移到了另一邊,蟲鳴聲一陣一陣的,遠處的村莊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淩昊低頭看了看墨塵的睡臉,墨塵睡著的時候很安靜,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淩昊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墨塵的睫毛。墨塵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冇有醒。

淩昊收回手,從衣領裡把那塊玉佩拽出來,放在掌心。月光照在玉佩上,上麵的“昊”字清晰可見。他把玉佩翻過來,看著背麵的字。

“吾兒淩昊,母淩芷留。”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墨塵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隻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裡,對著他笑。

那個女人很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墨塵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師孃。”他小聲地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師孃”,但他覺得,那個夢裡的女人,就是師公找了很久、淩昊從未見過的那個人。

墨塵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看見淩昊已經在桂花樹下坐著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遠處的山。灰衣道人在旁邊打拳,慢悠悠的,像一棵老樹在風裡搖擺。

“師兄早。”墨塵走過去,在淩昊旁邊坐下。

淩昊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

“昨晚睡得好嗎?”墨塵問。

淩昊頓了一下。

“還行。”

墨塵笑了笑,冇有追問。他轉過頭,看著灰衣道人打拳,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跟在灰衣道人後麵,也開始比劃。

灰衣道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嗬嗬地說:“今天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墨塵說,“做了個夢。”

“什麼夢?”

墨塵想了想,說:“夢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站在金色的花海裡,對著我笑。”

灰衣道人的手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墨塵,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墨塵從未見過的神情——驚訝、期待、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

“什麼樣的紅裙子?”灰衣道人問,聲音有些緊。

墨塵回憶了一下:“很紅的裙子,像火一樣。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灰衣道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手微微發抖,茶壺裡的茶水灑了出來,滴在青石板上,他渾然不覺。

“她還說了什麼?”灰衣道人問。

墨塵想了想,搖了搖頭。

“冇有。她就笑,一直笑。然後我就醒了。”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淩昊都放下了茶杯,抬起頭看著他。

“師父。”淩昊叫了一聲。

灰衣道人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灑了的茶水,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

“冇事。”他說,“冇事。做夢嘛,當不得真。”

他端起茶壺,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墨塵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那個背影忽然變得很蒼老,很孤單。

“師兄,我說錯什麼了嗎?”墨塵有些不安地問。

淩昊搖了搖頭。

“冇有。”

“那師公他……”

淩昊看著師父房間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他冇事。他隻是想她了。”

墨塵忽然明白了。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不是他的“師孃”,而是師公的“她”。是師公找了一百多年、等了很久很久的那個人。

墨塵低下頭,心裡有些難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夢見那個人,也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那個夢一定是有原因的。

“師兄。”墨塵說。

“嗯。”

“你說,人死了之後,真的會去該去的地方嗎?”

淩昊看著他。

“會。”淩昊說。

“那師兄的娘,也去了該去的地方嗎?”

淩昊沉默了一瞬。

“去了。”

墨塵點了點頭,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上的桃花,看著山下的溪水。春天的青溪村很美,到處都開著花,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

“師兄,我想去一個地方。”墨塵忽然說。

“哪裡?”

墨塵想了想,說了一個淩昊冇想到的地方。

“天衍宗。”

淩昊的手指微微一頓。

“去做什麼?”

墨塵看著他,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去看看你娘待過的地方。”

淩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墨塵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乾淨,裡麵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很純粹的、想為他做點什麼心意。

“好。”淩昊說:“等桂花開了,我陪你去。”

墨塵笑了。

“好,等桂花開了,我們去天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