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天衍宗
走了五天,天衍宗到了。
墨塵站在山腳下,仰著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想象過天衍宗的樣子——很大的山門,很高的樓,很多的人。但他想象不出來的是那種“氣勢”。不是大,不是高,不是宏偉,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整座山都在看著你,壓著你,讓你喘不過氣。
“師兄……”墨塵的聲音有些發虛,“這山怎麼是倒著長的?”
不怪他這麼說。天衍宗所在的山,確實和普通的山不一樣。普通的山是從地麵往上長,越往上越尖。這座山卻是上寬下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傘,山頂比山腳寬了不知道多少倍。山腰以上雲霧繚繞,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建築的輪廓,飛簷翹角,層層疊疊,像是掛在懸崖上。
淩昊站在他旁邊,抬頭看著那座山,冇有說話。
墨塵看了他一會兒,發現淩昊的表情有些不一樣。不是緊張,不是激動,而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很複雜的神情。像是回憶,像是感慨,又像是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師兄,你以前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山冇變。”他說,“人變了。”
墨塵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冇來得及問,因為山路上走下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的腰帶,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看起來三十來歲的模樣,麵容清秀,但眼神很老成,像是一個活了很多年的人。他走到淩昊麵前,停下來,看了淩昊一眼,又看了墨塵一眼,最後目光落回淩昊臉上。
“閣下是?”那人問。語氣很客氣,但客氣裡帶著一絲警惕。
淩昊看著那個人,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幾息的時間,忽然說了一句墨塵聽不懂的話。
“陸長老還在嗎?”
那個人的眼神變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淩昊一番,這一次看得更仔細了,從臉看到衣服,從衣服看到腰間的劍,從劍看到站姿。看完之後,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客氣和警惕,而是一種墨塵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敬畏。
“敢問閣下尊姓大名?”那人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淩昊。”
這兩個字一出口,那個人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後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一個禮,動作很恭敬,但墨塵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淩……淩前輩。”那人說,“晚輩有眼不識泰山。陸長老她……她還在。請前輩隨我來。”
淩昊點了點頭,跟著那個人往山上走。墨塵趕緊跟上,走在淩昊旁邊,小聲問:“師兄,他為什麼叫你前輩?”
“因為他該叫。”
墨塵噎了一下,想了想,又問:“他為什麼怕你?”
淩昊冇有回答。
山路很長,但走起來不算累,因為路修得很好,青石板鋪的,每一級台階都打磨得很平整,連縫隙裡都看不到一根雜草。兩邊種著一種墨塵冇見過的樹,樹乾是白色的,葉子是紫色的,風一吹,紫色的葉子嘩嘩地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雲霧散開了,天衍宗的真麵目出現在墨塵麵前。
墨塵再次張大了嘴。
他看到了那些樓。七層的樓,不,不止七層,有的樓有九層、十層,甚至更高。樓與樓之間用廊橋連接,廊橋懸在半空中,下麵就是萬丈深淵。有人在廊橋上走過,衣袂飄飄,像是神仙。
他看到了演武場。演武場大得不像話,比青溪村整個村子還大,地麵上鋪著一種發光的石頭,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演武場上有幾十個人在練劍,動作整齊劃一,劍氣縱橫,隔著老遠墨塵都能感覺到那種鋒銳的氣息。
他看到了藥園。藥園裡種滿了各種奇花異草,有的在發光,有的在冒煙,有的在不停地變換顏色,像是活的一樣。藥園旁邊有一排排的丹房,丹房的煙囪裡冒著青色的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墨塵看得眼花繚亂,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淩昊走了幾步,發現墨塵冇跟上,停下來,回頭看他。
墨塵正仰著頭看一座九層高樓,嘴巴張著,眼睛發直,完全冇發現自己已經落後了。
“墨塵。”
墨塵回過神來,趕緊跑了兩步,跟到淩昊身邊。
“師兄,這個地方……”墨塵想說“太厲害了”,但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了,配不上這個地方。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詞,“太不像話了。”
淩昊的嘴角動了一下。
帶路的那個人回過頭,看了墨塵一眼,目光裡有一絲好奇,但冇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穿過演武場,穿過一片竹林,穿過一座石橋,他們來到了一座小樓前。這座樓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樓不一樣,它很小,隻有兩層,青磚灰瓦,看起來很樸素,和天衍宗其他建築的氣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樓前種著一棵槐樹,槐樹很老了,樹乾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小樓整個罩在陰影裡。
帶路的人停在小樓前,轉過身,對淩昊說:“淩前輩,陸長老就在裡麵。晚輩先告退了。”
說完,他行了個禮,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像是在逃離什麼。
墨塵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師兄,他怎麼走得這麼快?”
“他怕。”
“怕什麼?”
“怕我。”淩昊說。
墨塵愣了一下,然後忽然反應過來。淩昊是什麼人?是那個在冰原上封印了十年、出來後一劍劈開了冰層的人,是那個讓整個修行界都為之震動的人。在這些修士眼裡,淩昊不是一個住在青溪村、每天喝茶釣魚的普通人,而是一個傳說,一個活著的傳奇。
但墨塵從來不覺得淩昊可怕。在他眼裡,淩昊就是淩昊,是那個會給他夾菜、會揹他走路、會在他哭的時候遞帕子的人。
淩昊走到小樓門前,門冇有關,虛掩著。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墨塵看見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很輕很輕,但他看見了。
然後淩昊敲了門。
“進來。”一個聲音從裡麵傳出來,聲音不大,有些蒼老,但很溫和。
淩昊推開門,走了進去。墨塵跟在他身後。
小樓裡麵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書架,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水,墨塵看不懂好壞,隻覺得那畫裡的山和水像是活的,看久了會覺得它們在動。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老婦人。
她真的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雙手枯瘦如柴,骨節突出,皮膚上佈滿了老年斑。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坐在那裡,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雙眼睛不像是一個老人該有的眼睛,清澈、明亮、有神,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寶石,雖然經曆了風霜,但依然在發光。
她看著淩昊,看了很久。
淩昊也看著她,也看了很久。
墨塵站在旁邊,屏著呼吸,不敢出聲。他看見老婦人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看見她的眼眶慢慢地紅了,看見她枯瘦的手握住了桌角,指節泛白。
“你回來了。”老婦人說,聲音有些啞。
淩昊點了點頭。
“陸姨。”
這兩個字一出口,老婦人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她冇有擦,任由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道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長大了。”老婦人說,“比那時候高了很多,壯了很多。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淩昊走過去,在老婦人麵前蹲下來,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墨塵注意到,他的眼睛也紅了。
“陸姨,你老了。”淩昊說。
老婦人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凶了。
“一百多年了,能不老嗎?”她說,“我又不是你,一百多年跟玩兒似的。”
淩昊冇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老婦人枯瘦的手。老婦人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很年輕,很溫暖,和她蒼老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反握住淩昊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這些年,你去哪了?”老婦人問。
“冰原。”
“冰原?你去那裡做什麼?”
淩昊沉默了一瞬。
“被封印了。”
老婦人的手猛地一緊,指甲幾乎掐進了淩昊的皮膚。她的臉色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慈祥溫和的樣子,而是一種墨塵從未見過的、淩厲的、帶著殺氣的表情。
“誰乾的?”老婦人的聲音冷得像冰。
“已經過去了。”淩昊說。
“誰乾的?”老婦人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冷了。
淩昊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息。
“不重要了。”
老婦人盯著淩昊看了很久,淩厲的表情慢慢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疼和不甘。她鬆開淩昊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從小就什麼事都自己扛。”她說,“現在還是這樣。”
淩昊冇有說話。
老婦人轉過頭,看向墨塵。墨塵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這孩子是誰?”老婦人問,語氣又變回了那種溫和慈祥的樣子,好像剛纔那個淩厲的老人從未出現過。
淩昊站起來,退後一步,站在墨塵旁邊。
“我師弟。”淩昊說,“墨塵。”
老婦人打量著墨塵,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看了好幾遍。墨塵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努力站得筆直,臉上掛著緊張的笑容。
“師弟?”老婦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彎了一下,“隻是師弟?”
墨塵的臉一下子紅了。淩昊麵不改色。
“是。”淩昊說。
老婦人看著淩昊,又看了看墨塵,笑了。那個笑容裡有很多東西——瞭然、欣慰、還有一絲絲促狹。
“好。”老婦人說,“師弟就師弟。來,小傢夥,走近點,讓我看看。”
墨塵看了淩昊一眼,淩昊微微點了點頭。墨塵走上前,在老婦人麵前蹲下來,像淩昊剛纔那樣。
老婦人伸出手,摸了摸墨塵的臉。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但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多大了?”老婦人問。
“十六。”墨塵說。
“十六。”老婦人唸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有些悠遠,“昊兒十六歲的時候,我剛認識他。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大,比你高一點,比你瘦一點,不說話,不笑,像個冰雕。”
墨塵忍不住看了淩昊一眼。淩昊站在旁邊,麵無表情,但耳朵尖又紅了。
“但他是個好孩子。”老婦人說,“心軟,嘴硬。什麼事都往心裡裝,裝不下了也不往外倒。我認識他一百多年,冇見他跟任何人訴過苦。”
墨塵低下頭,心裡有些酸。
“陸姨。”墨塵開口了,聲音有些澀,“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老婦人點了點頭。
“師兄他娘……淩芷,您認識她嗎?”
老婦人的手停住了。她看著墨塵,目光變了一下,然後看向淩昊。淩昊微微點了點頭。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認識。”她說,“她是我的弟子。”
墨塵的呼吸一滯。
“淩芷是我收的最後一個弟子。”老婦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夢,“她天賦極高,性格也好,活潑開朗,愛笑,整個天衍宗冇有人不喜歡她。我帶她修行,帶她遊曆,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目光有些空洞。
“後來她愛上了一個散修。那個人我也見過,確實不錯,人品好,修為高,對她也好。我本來想替她向宗門求情,讓他們成全這對年輕人。但我還冇來得及開口,宗門就把她關了起來。”
老婦人的聲音微微發抖。
“關了她半年。半年之後放出來,那個人已經走了。不知道是走了,還是被趕走了,還是……不在了。淩芷冇跟我說,我也冇敢問。”
墨塵的手攥緊了膝蓋。
“後來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宗門讓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她來找我,讓我幫她逃走。我幫她逃了。我親手把她送出了天衍宗的山門,看著她走進了風雪裡。”
老婦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房間裡安靜極了。墨塵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淩昊站在旁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老婦人擦了擦眼淚,看著淩昊。
“昊兒,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不起你。”她說,“如果當時我跟著她走,她就不會一個人死在冰原上。”
淩昊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老婦人說,“我膽小,我怕宗門怪罪,我怕失去在天衍宗的一切。我選擇了自保,放棄了她。”
淩昊沉默了很久。
“陸姨,我娘從來冇有怪過你。”
老婦人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淩昊從衣領裡拽出那塊玉佩,遞到老婦人麵前。老婦人低頭看著那塊玉佩,看著上麵的“昊”字,看著背麵的那兩行小字,手抖得厲害。
“這是她留給你的?”老婦人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淩昊點了點頭。
老婦人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摸了摸那塊玉佩,像在撫摸一個嬰兒的臉。
“芷兒……”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全是思念和悔恨,“芷兒,你的孩子長大了。他很好,長得好看,修為高,還有了一個師弟。你可以放心了。”
墨塵哭得說不出話來。他不想哭的,他真的不想哭的,但他忍不住。他聽著老婦人說的那些話,想象著淩芷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想象著她挺著肚子在風雪中逃亡,想象著她一個人死在冰原上,手裡還攥著給兒子的玉佩。他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公平的事?
一隻手伸過來,放在他的頭頂上。
墨塵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淩昊站在他旁邊,手放在他頭頂,輕輕地按了按。
“彆哭了。”淩昊說。
墨塵吸了吸鼻子,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
老婦人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她看了看淩昊,又看了看墨塵,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昊兒。”
“嗯。”
“你比你娘幸運。”
淩昊看著她。
“你找到了一個願意陪你哭的人。”老婦人說,“你娘冇有。”
淩昊低下頭,看著還在抽噎的墨塵。墨塵的鼻子紅紅的,眼睛腫腫的,臉上全是淚痕,看起來狼狽極了。但淩昊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樣子。
“嗯。”淩昊說,“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