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尋常日子
灰衣道人回來的訊息,在青溪村傳開了。
不是墨塵傳的,也不是沈青傳的。青溪村就這麼大,多了一個人,用不了兩天全村都知道。何況這個人還是個世外高人,穿著灰袍子,走路冇聲音,坐在桂花樹下喝茶能喝一整天,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村裡人好奇,但不敢多問。青溪村的人經曆過太多怪事了——淩昊從冰原回來、沈孤鴻搬來住、竹林裡多了個冰魄——他們已經習慣了。再多一個灰袍老道,不過是多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茶而已。
灰衣道人倒是很自在。他每天早起,在院子裡打一套拳,拳法很慢,像是一棵老樹在風裡慢慢搖擺。墨塵看了幾天,也跟著學。灰衣道人也不教,就那麼打著,墨塵在後麵跟著比劃,比劃了一個多月,居然也學會了幾分神韻。
“師公,這是什麼拳?”墨塵有一天問。
“冇名字。”灰衣道人說,“我瞎編的。”
墨塵愣住了:“瞎編的?”
“嗯。活動活動筋骨用的,又不是拿來打架,要什麼名字。”
墨塵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繼續跟著比劃,每天早上打一套,打完渾身舒暢,連練劍都覺得更有力氣了。
淩昊有時候也會看他們打拳,但從來不跟著學。灰衣道人問他為什麼不學,他說:“太醜了。”
灰衣道人也不生氣,笑嗬嗬地說:“是醜,但有用。”
淩昊冇再說話,但第二天早上,墨塵發現淩昊也站在院子角落裡,背對著他們,悄悄地比劃了幾下。動作很慢,和灰衣道人打的拳一模一樣。
墨塵假裝冇看見,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青溪村的夏天很熱,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叫得人心煩。墨塵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把腳伸進水裡,涼涼的溪水漫過腳踝,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淩昊坐在他旁邊,也把腳伸進了水裡。兩個人並排坐著,腳在水裡晃來晃去,濺起一片片水花。
“師兄,你說師公還會走嗎?”墨塵忽然問。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你希望他走嗎?”
淩昊看著水麵,水麵上有他們的倒影,兩個影子挨在一起,被水波盪得歪歪扭扭的。
“不希望。”淩昊說。
墨塵點了點頭。他猜也是這樣。淩昊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但心裡什麼都裝著。他裝著師父,裝著墨塵,裝著沈青,裝著青溪村的每一個人。他不說,不代表不在乎。
“我也不希望師公走。”墨塵說,“他來了之後,院子裡熱鬨多了。”
淩昊嗯了一聲。
“不過師兄你放心,就算師公走了,我也會陪著你。”
淩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墨塵臉上,那張臉曬黑了一些,但眼睛還是很亮,很乾淨,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知道。”淩昊說。
墨塵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把腳從水裡抬起來,甩了甩水珠,又放回去,濺了淩昊一褲腿。淩昊低頭看了看濕了的褲腿,冇有說話,也抬起了腳,用力踩了一下水麵,水花濺了墨塵一臉。
墨塵被濺了一臉水,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用手捧了一捧水,朝淩昊潑過去,淩昊側身避開,水潑在了身後的草地上。墨塵不服氣,又潑了一次,這一次淩昊冇有躲,水潑在他身上,把他的青衫打濕了一大片。
淩昊低頭看了看濕透的衣服,抬起頭,看著墨塵。
墨塵忽然覺得不妙,站起來就想跑,但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溪水裡栽去。淩昊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帶,墨塵被拉了回來,但冇站穩,一頭撞進了淩昊懷裡。
兩個人都濕透了。
墨塵趴在淩昊懷裡,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很穩,很有力。他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推開淩昊,站直了身子,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我去換衣服。”墨塵說完,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因為他的鞋還在溪邊。他彎腰抓起鞋,又跑了。
淩昊站在溪水裡,看著墨塵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涼涼的。他冇有急著回去換衣服,而是在溪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溪水嘩嘩地流,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天上的雲。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小時候可不會這麼跟人鬨。”
淩昊轉過身,灰衣道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岸邊,手裡拿著一壺茶,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淩昊冇有說話,從溪水裡走出來,擰了擰衣襬的水。
“是長大了。”灰衣道人點點頭,把茶壺遞給淩昊,“喝口茶,暖暖身子。”
淩昊接過茶壺,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桂花的香氣,是去年墨塵曬的那一批。
“好茶。”灰衣道人說,“那小傢夥曬的?”
淩昊嗯了一聲。
“手藝不錯。”灰衣道人說,“比你在天衍宗的時候強多了。那時候你連水都燒不開。”
淩昊把茶壺遞迴去,冇有接話。灰衣道人接過茶壺,喝了一口,看著遠處的山,忽然歎了口氣。
“昊兒,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淩昊看著師父,冇有說話。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他很少這樣,他說話向來隨意,想到什麼說什麼,從不斟酌。但這一次,他斟酌了很久。
“我這次回來,不隻是因為想你了。”灰衣道人終於開口,“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淩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什麼事?”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沉。
“關於你的身世。”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
風從溪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知了還在叫,叫得很大聲,但在這一刻,那些聲音好像都遠了,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我的身世。”淩昊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灰衣道人點點頭。
“你一直以為,你是我從路邊撿來的。冇錯,你確實是我撿來的。但我一直冇有告訴你,我是在哪裡撿到你的。”
淩昊沉默著。
“我在天衍宗的山門口撿到你的。”灰衣道人說,“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你被放在一個竹籃裡,籃子裡有一封信,信上隻有四個字——‘托付高人’。”
淩昊冇有說話。
“我查了很久,查了一百多年,查到你娘是誰。”灰衣道人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娘叫淩芷,是天衍宗第三十六代弟子,天賦極高,二十歲就突破了築基境,是天衍宗百年來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淩昊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但她犯了一個錯。”灰衣道人說,“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個人不是天衍宗的弟子,而是一個來曆不明的散修。天衍宗不允許弟子與外人結緣,淩芷被關了一年,出來之後,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灰衣道人頓了頓。
“後來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天衍宗的長老們讓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她連夜逃出了天衍宗,一個人在外麵生下了你。但她知道自己冇有能力養活你,更知道天衍宗的人不會放過你。所以她把你放在了天衍宗的山門口,希望宗門裡的人能看在同門的份上,收留你。”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
“她在雪地裡跪了一夜,看著你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冇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淩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後來呢?”他問,聲音很平。
“後來我查到她去了北方。”灰衣道人說,“去了冰原。”
淩昊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在冰原上找了很久,找那個散修。她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死在一場修士的爭鬥中,屍骨無存。”
灰衣道人的聲音很輕。
“淩芷在冰原上待了三年,然後也死了。她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淩昊的喉嚨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
灰衣道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淩昊。
那是一塊玉佩,不大,隻有拇指大小,青色的,上麵刻著一個字。
“昊”。
淩昊接過玉佩,手指微微發抖。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麵刻著兩行小字,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筆。
“吾兒淩昊,母淩芷留。”
淩昊握著那塊玉佩,站在溪邊,一動不動。風吹著他的衣角,吹著他濕透的頭髮,他像是感覺不到了。
灰衣道人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昊兒。”
淩昊冇有回頭。
“你娘她……很愛你。”灰衣道人說,“她把能給你的都給你了。名字、玉佩、還有這條命。”
淩昊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塊玉佩。玉佩很小,很輕,但他覺得它很重,重得他快要握不住了。
“師父。”他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說過,我是在路邊被撿到的。”
灰衣道人沉默了一瞬。
“是。我說了謊。”
“為什麼?”
灰衣道人歎了口氣。
“因為我不想你恨天衍宗。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你揹著那麼重的東西長大。”
淩昊沉默了很久。久到灰衣道人的茶都涼了,久到溪水裡的魚遊走了一群又一群。
“我知道了。”淩昊終於說,聲音恢複了平靜。
他轉過身,看著師父。他的眼眶冇有紅,臉上冇有淚,但灰衣道人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了什麼東西,是以前冇有的。灰衣道人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是一種很重的東西,重到淩昊需要用一輩子去扛。
“師父,謝謝你。”淩昊說。
灰衣道人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如果我早一點查到她在冰原上,她就不會一個人死在那裡。”
淩昊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看著他平靜的臉,看著他手裡緊握的玉佩,忽然覺得心疼。這個孩子,從小就不哭不鬨,不說不笑,什麼都往心裡裝,裝了一百多年,裝了那麼多東西——封印、師父的死、孃的離世、十年的孤獨——裝了這麼多,他怎麼還撐得住?
“昊兒,你可以哭。”灰衣道人說,“在我麵前,你不用忍。”
淩昊搖了搖頭。
“不想哭。”
灰衣道人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不哭就不哭。”
淩昊把玉佩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曬得人身上暖暖的。
“師父,回去吧。沈青該做飯了。”
灰衣道人點點頭。
兩個人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回走,一前一後,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墨塵正站在門口張望,他已經換了乾衣服,頭髮還是濕的,貼在臉上。
“師兄!”墨塵看見淩昊,跑過來,“你去哪了?怎麼這麼久?衣服怎麼還濕著?”
淩昊看著墨塵,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看著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擔心和著急。
“冇事。”淩昊說,“去了一趟溪邊。”
“你去溪邊做什麼?”
淩昊想了想。
“釣魚。”
墨塵看了看他空空的手,又看了看他濕透的衣服,一臉不信。但他冇有追問,因為他注意到淩昊的表情不太對——不是難過,不是生氣,而是一種他說不清的、很複雜的神情。
“師兄,你還好嗎?”墨塵問。
淩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揉了揉墨塵的頭髮。他的手很涼,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還好。”淩昊說。
墨塵愣住了。淩昊很少主動碰他,更不會在白天、在院子裡、在師公和沈青都能看見的地方揉他的頭髮。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覺得自己的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那……那進去吧,飯好了。”墨塵結結巴巴地說。
淩昊嗯了一聲,收回手,走進了院子。
墨塵站在門口,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那裡還留著淩昊手掌的溫度。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被灰衣道人的笑聲驚醒。
“小傢夥。”灰衣道人笑嗬嗬地說,“你臉紅了。”
墨塵捂住臉,低著頭衝進了院子,一頭紮進灶房,再也冇出來。
灰衣道人站在院子裡,看著灶房的方向,笑了笑,然後看向桂花樹下正在喝茶的淩昊。
淩昊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茶杯,看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桂花,不知道在想什麼。
灰衣道人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昊兒。”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淩昊抬起眼睛,看著師父。
“告訴他什麼?”
灰衣道人笑了一下。
“你說呢?”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不急。”
灰衣道人點點頭,冇有追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陽。
“今年的桂花,應該會比去年開得更好。”他說。
淩昊抬起頭,看了看那棵桂花樹。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葉茂密,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嗯。”他說,“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