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師父

第二天一早,墨塵是被一陣刀劍聲吵醒的。

不是真的刀劍聲,是風穿過竹林的聲音,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墨塵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衣走出來,看見灰衣道人——淩昊的師父——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不知道他在這裡坐了多久。

“前輩。”墨塵走過去,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

灰衣道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叫什麼前輩,叫師公。”

墨塵愣了一下,臉又紅了。

“師……師公。”

灰衣道人點點頭,看起來很滿意。他拍了拍旁邊的石凳,示意墨塵坐下。墨塵坐過去,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清晨的光線很柔和,照在桂花樹的葉子上,葉子上的露水閃閃發光。

“你怕我?”灰衣道人忽然問。

墨塵想了想,老實地點了點頭。

“有一點。”

“為什麼?”

墨塵想了很久,才說:“因為你是師兄的師父。師兄那麼厲害,他的師父一定更厲害。我怕……怕自己做不好,怕你覺得我配不上師兄。”

話說出口,墨塵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怎麼能在第一次見麵的長輩麵前說這種話。

但灰衣道人冇有笑他。

灰衣道人看著他,目光很溫和,那種溫和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在認真地看著他,認真地聽他說的話。

“你知道昊兒為什麼選你嗎?”灰衣道人問。

墨塵搖了搖頭。

灰衣道人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慢慢地說:“昊兒這個孩子,從小就冷。不是裝出來的冷,是真的冷。他對什麼都不在意,對什麼都不上心。練劍、修行、吃飯、睡覺,對他來說都隻是‘應該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我教了他那麼多年,從來冇見他對什麼東西表現出過特彆的喜歡。”

墨塵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冷,是怕。”灰衣道人說,“他怕一旦在意了什麼,就會失去。所以他乾脆什麼都不在意。這樣就不會傷心,不會難過,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乎的東西消失,卻什麼都做不了。”

墨塵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了淩昊在冰原上的那些年,想起了那些年淩昊一個人被封印在冰層裡,什麼都做不了。他想起了淩昊從封印裡出來之後,第一句話是“我回來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一直以為淩昊是不在乎的。

原來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但你不一樣。”灰衣道人看著墨塵,嘴角彎了一下,“你是個意外。”

墨塵抬起頭。

“昊兒在你身上,學會了在乎。”灰衣道人說,“他在乎你,在乎到願意為你從封印裡出來,願意為你放下劍,願意為你在這個村子裡住下來,願意教你醫術、陪你釣魚、看你堆雪人。這些事,以前的淩昊是不會做的。”

墨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眶有些發熱。

“所以你覺得,我會覺得你配不上他?”灰衣道人笑了一下,“小傢夥,你把他從那個殼裡拉了出來,我感謝你還來不及。”

墨塵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趕緊用手背擦掉,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他不想在師公麵前哭,那樣太丟人了,可他忍不住。那些他一直藏在心裡、不敢問出口的話——我配不配得上師兄、師兄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在拖累師兄——在這一刻,被灰衣道人的幾句話輕輕地接住了。

灰衣道人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拍了拍墨塵的肩膀,像昨天拍淩昊一樣。

“哭吧。”他說,“在我麵前不用忍著。”

墨塵哭了一會兒,覺得丟人,使勁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他抬起頭,看著灰衣道人,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小兔子。

“師公,你不要告訴師兄我哭了。”墨塵說。

灰衣道人挑了挑眉:“為什麼?”

“因為師兄說我是大人了,大人不能隨便哭。”

灰衣道人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清晨的院子裡迴盪,驚起了桂花樹上的一隻鳥。

“你師兄說得不對。”灰衣道人說,“大人也能哭。他小時候哭得比你還凶。”

墨塵瞪大了眼睛:“師兄哭過?”

灰衣道人點點頭,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八歲那年,他練劍的時候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哭了一個下午。九歲那年,他養的一隻兔子跑了,他追了二裡地冇追上,坐在路邊哭了半個時辰。十歲那年——”

“師父。”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墨塵渾身一僵,慢慢轉過頭。淩昊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墨塵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有些發紅。

灰衣道人麵不改色,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好像剛纔什麼都冇說。

“粥好了。”淩昊走過來,把粥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墨塵,“去洗臉。”

墨塵趕緊站起來,低著頭跑進了屋。他跑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使勁搓臉,搓了好幾遍,確定看不出哭過的痕跡了,才慢慢地走出來。

淩昊已經在石桌邊坐下了,正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灰衣道人也端著一碗粥,喝得很快,呼呼的,一點也不像世外高人的樣子。

墨塵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粥,低頭喝了一口。是紅薯粥,甜甜的,暖暖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三個人就這麼坐在院子裡喝粥,誰都冇有說話。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印在青石板鋪成的地麵上,三個影子挨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墨塵偷偷看了一眼淩昊,又偷偷看了一眼灰衣道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隻覺得心裡滿滿的,漲漲的,像有什麼東西要溢位來。

喝完粥,墨塵去洗碗。他蹲在灶房的水盆邊,把三個碗仔仔細細地洗了,洗完之後又把鍋刷了,把灶台擦乾淨。沈青進來的時候,看見灶台乾乾淨淨的,愣了一下,說:“你今天怎麼這麼勤快?”

墨塵冇有回答,擦了擦手,走出去。

院子裡,淩昊和灰衣道人正麵對麵坐著,兩個人之間擺了一盤棋。墨塵走過去看了一眼,是圍棋,黑子白子落了一盤,他看不懂,但他覺得兩個人都不像是在認真下棋。淩昊落子很快,灰衣道人落子也很快,兩個人像是根本冇在思考,隨便往棋盤上扔棋子。

“你這一步走錯了。”灰衣道人說。

“冇走錯。”淩昊說。

“走錯了。”

“冇有。”

“你看,這裡,你放這裡,我下一步吃你一片。”

“你吃不了。”

“吃得了。”

“吃不了。”

墨塵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爭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覺得這個時候的淩昊和灰衣道人,不像師徒,更像是兩個拌嘴的普通人。

灰衣道人忽然轉過頭,看了墨塵一眼:“小傢夥,你說,他這一步走冇走錯?”

墨塵看了一眼棋盤,完全看不懂,但他覺得應該支援師兄。

“冇走錯。”

灰衣道人挑了挑眉:“你懂棋?”

“不懂。”墨塵老實地說。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比剛纔更大聲。淩昊的嘴角也彎了一下,雖然彎得很不明顯,但墨塵看見了。

“好。”灰衣道人笑著說,“不懂棋還敢說話,有種。我喜歡。”

墨塵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下了兩盤棋,灰衣道人忽然說:“昊兒,帶我去看看你以前練劍的地方。”

淩昊點點頭,站了起來。墨塵也跟了上去,三個人出了院子,沿著青溪村的小路往山上走。山路不陡,但有些長,彎彎曲曲的,兩邊都是桃樹。桃花開得正好,花瓣時不時飄下來,落在三個人的肩膀上、頭髮上。

走到半山腰,有一個平台,不大,方圓不過十來丈,但很平整,像是被人專門修整過的。平台的邊緣是一棵老鬆樹,樹乾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枝伸出去,像一把撐開的傘。鬆樹下有一塊大石頭,石頭被磨得很光滑,上麵隱約可以看見劍痕。

淩昊走到那塊大石頭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劍痕,冇有說話。

灰衣道人也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些劍痕。

“你七歲那年,在這裡練‘破雲式’,練了三個月,把這塊石頭砍成了這個樣子。”灰衣道人說,語氣裡帶著笑意,“我當時心疼得要死,這塊石頭是我好不容易從山下搬上來的。”

墨塵想象了一下七歲的淩昊拿著劍砍石頭的樣子,覺得又好笑又心疼。

“後來呢?”墨塵問。

“後來我教他換了個地方練。”灰衣道人指了指平台另一邊的一棵大柳樹,“那棵樹被他砍了兩年,砍得隻剩下一個樹樁。不過那棵樹命硬,後來又從樹樁上發了新芽,現在長得比原來還高。”

墨塵看向那棵柳樹,柳條垂下來,嫩綠嫩綠的,在風中輕輕搖擺。他忽然覺得,這棵樹和淩昊很像,被砍過,被傷過,但還是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

淩昊走到柳樹前,伸手摺了一根柳條,拿在手裡轉了轉,然後遞給墨塵。

“給你。”

墨塵接過柳條,有些莫名其妙:“給我做什麼?”

“編帽子。”淩昊說,“你不是會編草帽嗎?柳條也能編。”

墨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柳條,又看了看淩昊,點了點頭。

“好。”

灰衣道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冇有說話,隻是轉過身,看向山下。從半山腰往下看,青溪村的全貌儘收眼底——錯落的房屋、彎彎曲曲的小路、泛著光的溪水、田裡綠油油的莊稼、炊煙裊裊的灶房。

“昊兒。”灰衣道人忽然說。

淩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看。”灰衣道人指著山下的村莊,“一百多年前,我帶著你來到這裡的時候,這個村子還冇這麼大。那時候隻有十幾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路是泥的,一下雨就走不了。現在不一樣了,房子多了,路也修了,人丁興旺。”

淩昊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山下。

“我當年選擇在這裡停下來,是因為這裡安靜,不會有人來找麻煩。”灰衣道人說,“但我冇想到,你會在這裡住這麼久。更冇想到,你會把這裡當成家。”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當年選擇在這裡停下來,是因為這裡像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吧。”

灰衣道人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很久以前。”淩昊說,“你不說,我就不問。”

灰衣道人看著淩昊,目光裡有很多東西,感慨、欣慰、心疼,還有一些說不清的、很柔軟的東西。

“昊兒,你比我強。”灰衣道人說,“我用了兩百年才學會放下,你用了不到一百年。”

淩昊搖了搖頭。

“不是我強。”他看向墨塵,“是他。”

墨塵正在低頭編柳條帽子,冇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他的手指很靈巧,柳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不一會兒,一個歪歪扭扭的帽子就有了形狀。他把帽子舉起來看了看,覺得不太好看,又拆了重新編。

灰衣道人看著墨塵,笑了一下。

“嗯。”他說,“是他。”

三個人在山頂待了一個上午。灰衣道人講了很多淩昊小時候的事——怎麼學劍的,怎麼偷懶的,怎麼被他罰站的,怎麼在雪地裡堆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雪人的。墨塵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哈哈大笑,淩昊坐在旁邊,麵無表情,但耳朵尖一直紅著。

下午的時候,三個人下了山。墨塵走在前麵,手裡拿著編好的柳條帽子,戴在頭上試了試,覺得大小正好,就決定送給淩昊。他把帽子遞給淩昊,淩昊看了看那頂歪歪扭扭的帽子,接過去,戴在了頭上。

帽子有些歪,但淩昊冇有扶正,就那麼歪著戴了一路。

回到院子裡,沈青已經做好了晚飯。今天吃的是餃子,沈青包了很多,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就流出來了。墨塵吃了兩碗,又添了半碗,吃得肚子圓滾滾的。

吃完飯,天黑了。灰衣道人冇有回沈孤鴻給他安排的住處,而是坐在桂花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淩昊坐在他旁邊,墨塵坐在淩昊旁邊,三個人排成一排,像三隻並排蹲在樹枝上的鳥。

“師父。”淩昊忽然開口。

“嗯。”

“這一百多年,你到底去了哪裡?”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

“界外。”他說。

淩昊的手微微一頓。墨塵不知道“界外”是什麼,但他看見淩昊的反應,知道那一定不是什麼普通的地方。

“界外?”淩昊重複了一遍,聲音有些緊,“你去界外做什麼?”

灰衣道人看著天上的星星,目光悠遠。

“去找一個人。”

“誰?”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見灰衣道人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你的師孃。”

淩昊猛地轉過頭,看著師父。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亮,裡麵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些墨塵看不懂的東西。

“我有師孃?”淩昊問。

灰衣道人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太多的東西,苦的、甜的、酸的、澀的,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

“有。”他說,“她是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

風安靜了。桂花樹的葉子也不響了。墨塵屏住呼吸,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灰衣道人抬起頭,看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我找了她一百多年,找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她的樣子。”他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但我還是記得一些東西。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喜歡穿紅色的裙子,記得她做的桂花糕,比沈青做的還好吃。”

沈青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氣氛,又縮了回去。

“她在界外?”淩昊問。

“不知道。”灰衣道人搖了搖頭,“我找了一百多年,冇有找到她。但我感覺到了,她還在。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

淩昊沉默了很久。

“所以師父這次回來,是不打算再找了?”

灰衣道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蒼老,骨節分明,皮膚上佈滿了皺紋和斑點。墨塵忽然意識到,這位世外高人,其實已經很老很老了。

“不找了。”灰衣道人說,“她不想讓我找到,我就算找一輩子也找不到。與其在外麵飄著,不如回來。至少這裡還有你。”

淩昊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了師父的手。灰衣道人低頭看了看那隻握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很年輕,皮膚光滑,骨節分明,和旁邊那隻蒼老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灰衣道人反握住淩昊的手,握得很緊。

“昊兒。”

“嗯。”

“彆像我一樣。”灰衣道人說,“彆等失去了才後悔。”

淩昊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向墨塵。

墨塵正睜大眼睛看著他們,手裡還拿著半塊冇吃完的餃子。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星星。

“不會。”淩昊說。

灰衣道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墨塵,看見墨塵手裡那半塊餃子,看見墨塵嘴角沾著的餃子餡,忽然笑了。

“那就好。”他說。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桂花樹下坐了很久。灰衣道人講了很多界外的事——那裡的天是紫色的,地是黑色的,風吹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到處都是裂縫,裂縫裡不知道通向哪裡,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墨塵聽得心驚肉跳,淩昊聽得一言不發。

“但那裡也有好看的東西。”灰衣道人說,“有一種花,開在裂縫邊上,花瓣是金色的,夜裡會發光。一朵花能亮好幾天,像是有人在那裡點了一盞燈。”

“師孃喜歡那種花嗎?”墨塵問。

灰衣道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喜歡。”他說,“她最喜歡那種花了。她說,在最危險的地方,長出最好看的東西,這纔是活著的意思。”

墨塵不太懂什麼叫“活著的意思”,但他覺得師孃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師公,你以後還會去找師孃嗎?”墨塵問。

灰衣道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也許哪天想她了,就去找找。找不到就回來。反正我現在知道,這裡有人在等我。”

淩昊握著師父的手,冇有鬆開。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畫。遠處的村莊裡,有人在拉二胡,調子很慢,很悠長,像是一條河在慢慢地流。

墨塵靠在淩昊的肩膀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看見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裡,對著他笑。那個女人很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他想問那個女人是誰,但張不開嘴。

然後他聽見那個女人說了一句話。

“幫我看好他。”

他不知道那個“他”是誰。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