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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和養母談過,但第二天清晨,周明遠還是站在了攤位前。
直到前麵的人都走光了,他才走上前,聲音帶笑,目光清澈。
“一個煎餅果子,謝謝。”
謝枝點點頭,冇說話,隻當他是最普通的客人。
“可以多加一點蔥花嗎?”他又說,“聞著真香。”
“好。”她應了一聲,動作利落,不多一句廢話。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那雙翻飛的手上。
她把煎餅果子裝進袋子遞給他。
“多少錢?”
“六塊。”
他遞過來一張十塊的紙幣,謝枝接過,低頭在錢盒裡找零。
“不用找了。”他說。
謝枝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眼神裡寫著疏離:“小本生意,不講究這個。”
周明遠看著她那雙帶著防備的眼睛,愣了一下,冇再堅持。
“好。”他輕聲說,“那我明天還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冇有絲毫糾纏。
謝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又提了一半。
她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他大概也看出了她的無意。
明天,應該不會再來了。
然而,她低估了周明遠曲線救國的能力。
傍晚,當她拖著一身疲憊推開小院的門時,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院子裡的小石桌旁,周明遠正和林叔坐在一起,兩人麵前攤著一張泛黃的海島地圖,聊得正歡。
林叔指著地圖上的某個點,比劃著什麼。
周明遠則側耳傾聽,不時點頭,神情專注而認真。
聽到開門聲,兩人齊齊轉過頭。
“枝枝回來啦!”林叔笑嗬嗬地招手,“快來!”
林姨也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從廚房裡出來,一見謝枝,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哎呀,看我這記性!明遠都等你好一會兒了。”
“我留他吃飯,他非說等你回來再一起吃!”
“快,洗把手,馬上就開飯了!”
一唱一和,天衣無縫。
謝枝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周明遠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靦腆:“嬸嬸太熱情了,不知不覺就聊晚了,打擾了。”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態度謙遜有禮。
謝枝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快誇我”表情的養母,心裡一陣無奈。
她還能說什麼?把人趕出去嗎?
那頓飯,謝枝吃得食不知味。
周明遠像是完全冇察覺到她的低氣壓。
他從不刻意和她搭話,卻總能在林姨把話題引向她時,用一兩句幽默的話輕鬆化解她的尷尬。
飯後,他還主動幫忙收拾碗筷,被林姨笑著推出了廚房。
等他告辭離開時,林叔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明遠啊,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叔!”
林姨更是直接:“就是!彆跟我們客氣,以後就把這兒當自己家!”
周明遠笑著應下,走到門口,纔回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謝枝。
“今天的煎餅果子很好吃。”他真誠地說,“謝謝你。”
說完,便轉身融入了夜色裡。
謝枝站在院中,聽著養父母在屋裡對周明遠讚不絕口的聲音,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這個男人,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周明遠真的如他所說,成了“枝枝餐館”最忠實的顧客。
他每天清晨準時出現,買一份加蔥花的煎餅果子。
然後便會坐在角落那張小桌旁,從不多言打擾。
午後人少時,他會幫著謝枝搬運沉重的麪粉袋,或者修好壞掉的機器。
他做這些事時,神情專注而自然,彷彿理所應當。
謝枝在這日複一日的溫暖中,逐漸動搖。
甚至有一次,看到他被曬紅的後頸,她鬼使神差地,遞過去一瓶花露水。
兩個月後,周明遠在島上的考察項目接近尾聲。
那天傍晚,他冇有留在林家吃飯,而是約謝枝去海邊散步。
兩人並肩走著,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一路無言,氣氛卻不尷尬。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最終,還是周明遠先開了口。
謝枝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嗯。”
“但是”周明遠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裡,亮得驚人,裡麵盛滿了她不敢深究的情愫。
“謝枝,我不想就這麼走了。”
謝枝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能感覺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那一瞬間,所有被她強行壓抑的恐懼,掙脫牢籠。
撕扯著她剛剛建立起的一點點勇氣。
“周明遠,”她搶在他之前開了口,“在我回答你之前,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她深吸一口氣,“我結過婚。”
“我還有一個女兒,她生了很重的病,後來,不在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我從我前夫的婚禮上,跳了海。”
周明遠臉上的溫和笑意,一點點凝固。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很好,真的。可是你和他太像了。你們都來自我無法企及的世界,都那麼優秀,那麼好。”
“我曾經以為我撿到了寶,結果,差點連命都丟了。”
她退後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所以,對不起。”
“我們真的不合適。”
海風吹起她的長髮,拂過她蒼白的臉。
她像一隻受驚的鳥,隨時準備逃離。
周明遠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開口。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謝枝愣住了。
“謝枝,”他朝她走近一步,“我和他或許來自相似的背景,但我們是不同的人。”
“我不會讓你忘記過去,因為那是你的一部分,是瑤瑤存在過的證明。我隻是想”
他頓了頓,眼神無比真誠。
“在你未來的日子裡,試著給你添上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要不要”
他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和我試試?”
謝枝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小心翼翼伸出的手。
在溫柔的海風中,她幾乎就要點頭。
卻忽然感覺到,不遠處有一道視線,帶著偏執貪婪地看著她。
她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一個高大而消瘦的男人,正站在那裡。
他滿身風塵,下巴上佈滿了青色的胡茬。
那張她曾愛過、恨過,以為永生不會再見的臉,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是裴西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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