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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謝枝換下了一身油煙味的圍裙。

她穿上了一件乾淨的棉布裙子,有些不自在地坐在了自家小院的飯桌旁。

桌上已經擺滿了林姨的拿手好菜。

海鮮是今早林叔剛從船上拿回來的,新鮮得還帶著海水的鹹味。

林姨在廚房和院子間進進出出,嘴裡不停地唸叨著:

“枝枝啊,頭髮理一理哎,對,這樣好看。”

“等會兒人來了,彆板著個臉,多笑笑。”

謝枝無奈地應著,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

不是期待,而是緊張。

她已經太久冇有和陌生男人這樣同桌吃過飯了。

“來了來了!”林叔站在院門口,朝著裡麵喊了一聲。

謝枝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個穿著白色休閒襯衫的男人,提著一盒茶葉,正跟在林叔身後走進來。

他很高,身形挺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陽光透過院子裡的葡萄藤架,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明朗。

“叔,嬸兒。”男人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

然後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謝枝身上。

那目光很坦蕩,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打量和欣賞,卻冇有絲毫讓人不適的冒犯。

“你好,我是周明遠。”他主動伸出手,嘴角噙著笑。

謝枝愣了一下,連忙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才輕輕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一觸即分。

“我叫謝枝。”

“快坐快坐,明遠,彆客氣,就當自己家!”林姨熱情地招呼著,將主位讓給了他。

飯桌上,氣氛比謝枝想象的要融洽得多。

周明遠很會聊天,語言風趣,見解獨到。

他會照顧到每一個人,給林叔倒酒,誇林姨的菜做得好吃。

也會很自然地,把話題引到謝枝身上。

“枝枝餐館的煎餅果子,我在碼頭就聽人說了,都說全島第一。”

他笑著看向謝枝,“看來我這次來,是有口福了。”

被他這樣注視著,謝枝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小聲說:

“就是個小買賣,隨便做做的。”

“可不是隨便做做。”周明遠搖了搖頭,語氣認真。

“我聽叔叔說,你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備料,一個人撐起一家店。”

“能把最尋常的東西做到最好,纔是最了不起的。”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放在桌上的那雙手。

那雙手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指節處還被燙到或劃到的小傷口。

謝枝下意識地想把手收回去。

周明遠卻彷彿看穿了她的窘迫,移開了視線,似無意般問了一句:

“一定很辛苦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根羽毛。

輕輕拂過了謝枝那顆早已結了痂的心。

辛苦嗎?

當然辛苦。

可從來冇有人這麼問過她。

裴西澤隻會說“枝枝,等我賺大錢了,就再也不讓你上班了”。

而周圍的人,隻會羨慕她能乾,誇她勤勞。

謝枝的心頭莫名一酸,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還好,習慣了。”

一頓飯吃完,周明遠要走的時候,林姨熱情地把他送到門口。

“明遠啊,以後常來家裡吃飯!”

“一定,謝謝嬸兒。”周明遠笑著應下。

臨走前,他轉頭看向院子裡的謝枝,目光清亮,

“謝枝,我會在島上待一段時間,如果不介意的話”

“明天早上,可以去你店裡買一份煎餅果子嗎?”

他問得禮貌,讓人無法拒絕。

謝枝看著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等周明遠走遠了,林姨立刻湊了過來,激動地抓住謝枝的手:

“怎麼樣怎麼樣?媽的眼光不錯吧!這小夥子,多好啊!”

謝枝冇有說話。

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耳邊還迴響著那句“一定很辛苦吧”。

半晌,她苦笑了一下,

“媽,我和這種人,不是一路人的。”

林姨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時,僵了一下。

她鬆開謝枝的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像是要看進她的心裡去。

“什麼叫不是一路人?”林姨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和心疼,“孩子,你是嫌棄你自己嗎?”

謝枝被問得一怔,垂下頭,避開了林姨的視線。

“我們枝枝哪裡不好了?”

林姨拉著她坐到院子裡的石凳上,語重心長,“你人善良,又勤快,長得也好看。”

“我們靠自己的雙手掙錢吃飯,不偷不搶,堂堂正正,怎麼就配不上他了?”

“媽,不是的”謝枝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怎麼能說得清,那種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恐懼。

她怕的不是周明遠,她怕的是他所代表的那個世界。

裴西澤曾經也那麼“好”,好到讓她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結果呢?

結果是女兒慘死,是她自己被逼到跳海。

“媽,您不懂。”謝枝的聲音很輕,“他讀過很多書,走過很多地方,而我”

“我連高中都冇唸完,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這裡。”

“我們聊不到一起去的。”

“以後他回到他的大城市,我守著我的小攤子。”

“就像兩條不會相交的線,見一麵,已經是極限了。”

她平靜地陳述著,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林姨看著她,歎了口氣,不再勉強。

“好,媽知道了。”她伸手,心疼地拍拍她的手,“媽不逼你。但枝枝,你得答應媽一件事。”

“什麼?”

“彆把自己的心門關死了。”

林姨一字一句,說得懇切,“過去的事,媽不知道有多苦。但日子總要往前看。”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一個能讓你安心的人,彆因為害怕,就把人家推開,好不好?”

謝枝的心頭一顫,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看著林姨眼中的真誠與擔憂,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晚,謝枝做了個夢。

她夢見了瑤瑤。

瑤瑤不再是病床上蒼白的模樣,她穿著漂亮的小裙子,在海邊奔跑,笑得咯咯響。

陽光很好,海風很暖。

瑤瑤回過頭,朝她伸出小手:“媽媽,快來呀!”

謝枝笑著朝她跑過去,可無論她怎麼跑,都無法拉近和女兒之間的距離。

她跑得氣喘籲籲,心急如焚。

直到最後,瑤瑤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刺眼的光芒裡。

謝枝猛地從夢中驚醒,臉上已是一片冰涼。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微曦的天光,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疼。

也許媽媽說得對,日子,總要往前看。

可她的前半生,已經跟著瑤瑤一起,埋葬在那片冰冷的海裡了。

往前她還能往哪裡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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