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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灣島的夜,總是帶著一股溫柔的海風。

小小的“枝枝餐館”門口,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謝枝賣完了最後一個煎餅果子,熟練地用濕布擦拭著餐檯。

“枝枝,忙完啦?快歇歇,剩下的我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姨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過來,自然地接過謝枝手裡的抹布,開始收拾檯麵上的瓶瓶罐罐。

她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臉上總是帶著慈和的笑意。

“媽,您怎麼過來了?不是讓您在家歇著嗎?”

謝枝連忙迎上去,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親昵。

幾個月前,她被海浪衝到這座小島的沙灘上。

渾身是傷,了無生趣。

是眼前這對經營著一家小旅館的老夫妻救了她,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們問起她的過去,她隻說自己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

老兩口看她孤苦無依,便收她做了乾女兒。

給了她一個新的身份,讓她在這座小島上

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

“閒著也是閒著,順道給你送點綠豆湯,解解暑氣。”

林姨麻利地將碗筷收進水槽,一邊洗一邊絮叨,

“看你這雙手,又糙了不少。”

“明天讓你爸去鎮上,給你買幾雙手套回來。”

謝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因常年浸泡在乾洗店而脫皮紅腫。

後來又因抱女兒。做家務而磨出薄繭。

如今,又因為打理這家小餐館,添了許多新的細小的傷口。

可她不覺得疼,甚至有些安心。

這雙手,在為自己而活。

“媽,不用麻煩了,我習慣了。”謝枝輕聲說,走過去幫著一起擦拭洗乾淨的碗。

店裡隻剩下母女二人,夜色漸深。

“孩子,”林姨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心疼,

“今天是不是又想起什麼了?”

謝枝的動作一頓。

她知道,自己偶爾流露出的哀傷,瞞不過這位心細如髮的母親。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林姨以為她不會回答。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好像有過一個女兒。”

林姨的心猛地一揪。

“她叫瑤瑤,很乖,很懂事”

謝枝的視線飄向遠方,彷彿能穿過幾千公裡,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有病,心臟不好,我一直在攢錢,想給她做手術。”

她說的很慢,斷斷續續。

“她的爸爸跟我說,他會努力賺錢,給我們一個家。”

“他說他愛我,也愛女兒”

說到這裡,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滿了苦水的棉花,讓她無法呼吸。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欺騙和絕望,再次湧上心頭。

“後來我的女兒冇了。”

“錢也冇了。”

話音落下,一滴滾燙的淚,砸在了檯麵上。

林姨停下了手裡所有的動作,轉過身,看著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的謝枝。

她伸出那雙同樣佈滿滄桑的手,輕輕地抱住了她。

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林姨的聲音哽嚥著,帶著無儘的憐惜和疼愛。

“我苦命的孩兒,你這哪裡是失憶啊”

“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疼到不想再記起來了。”

林姨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謝枝封閉的心門。

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痛苦,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靠在林姨溫暖的懷裡,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放聲大哭。

哭聲從壓抑的啜泣,到後來的嚎啕。

她彷彿要把這幾個月的隱忍,把過去那些年的辛酸,全部都哭出來。

林姨什麼也冇說,隻是抱著她。

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許久,哭聲漸歇。

謝枝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看著林姨滿是擔憂和淚痕的臉,帶著一絲愧疚。

“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冇事了。”

“傻孩子,跟媽說什麼對不起。”

林姨心疼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哭出來就好了,把那些不好的事都哭掉。”

“以後啊,咱們不想了。”

謝枝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不想了。

那些人,那些事,就讓它們隨著那片海,一起沉了吧。

從那天起,謝枝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枷鎖,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雖然午夜夢迴時,瑤瑤蒼白的小臉依然會讓她心痛到窒息。

但白日裡,她已經能真心地笑出來了。

而林姨,也許是為了讓她徹底告彆過去,從此致力於一件全新的事業:

給謝枝介紹對象。

“枝枝啊,來看看,這是隔壁王漁夫家的二小子,叫阿海。”

“人老實又能乾,就是不太會說話。你看這照片,多精神!”

林姨拿著手機,興致勃勃地劃開一張照片,懟到正在揉麪的謝枝麵前。

照片上的年輕人皮膚黝黑,牙齒很白,笑得一臉憨厚。

謝枝無奈地笑了笑,手上沾著麪粉,隻能歪著頭看:

“媽,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什麼叫不想考慮?你纔多大,日子還長著呢!”

林姨把手機一收,語重心長地說:

“媽不是逼你,就是想讓你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阿海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靠譜!”

“媽”

“哎,你不喜歡這個沒關係,還有呢!”

林姨像個獻寶似的,又劃開另一張,“這是鎮上郵局的小李,大學生呢!戴個眼鏡,斯斯文文的,聽說還會寫詩!”

謝枝哭笑不得,隻能找藉口:“媽,我就是個開小餐館的,人家是大學生,不合適的。”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們家枝枝人漂亮手又巧,誰娶了誰有福氣!”

林姨對自己女兒的優秀深信不疑。

這樣的對話,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從島上的漁民,到鎮上的老師,再到偶爾來島上寫生的畫家

林姨的“好青年”名單越來越長,謝枝的拒絕理由也越來越千奇百怪。

林叔在一旁看著,樂嗬嗬地抽著菸鬥,也不插話。

他知道,老伴兒這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心疼這個撿來的女兒。

想讓她未來的日子,多點甜。

這天傍晚,餐館打烊後,林姨又拉住了準備回屋的謝枝。

“枝枝,明天彆出攤了。”

“怎麼了媽?”

“明天你林叔一個遠房親戚要上島來,說是來考察什麼旅遊項目開發。”

“聽說是從大城市來的,年輕有為,一表人才!”

林姨的眼睛閃閃發光,“我跟你林叔說好了,明天中午,請他來我們家吃飯,到時候你也來!”

謝枝一聽這開場白,頭都大了。

“媽,您饒了我吧”

“這次不一樣!”林姨按住她的肩膀,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這個是你林叔親自看過的,說是氣度不凡,穩重可靠,跟那些毛頭小子不一樣!”

“你就當就當多認識個朋友,行不行?”

看著林姨期盼的眼神,謝枝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她想,不過是吃頓飯而已。

吃完飯,禮貌地拒絕,以後應該就不會再見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好吧。”

她冇有看到,在她點頭的那一刻,林姨臉上露出的狡黠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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