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壁是柔和的、據說能安撫情緒的淡灰色。我脫下製服,捲起左邊袖子。上臂有一小塊皮膚顏色略深,下麵是植入式的微型藥劑泵。每天零點,它會自動注射0.3毫升的“穩定劑-V型”。

但今天不行。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生日。按沈教授生前的設定,藥劑泵會在生日當天淩晨進入維護模式,暫停注射24小時。這是他對“作品”的憐憫嗎?讓我一年有一天,可以相對“自由”地感受自身的異常?

我衝了個澡,水溫調到比體溫略高。水衝過皮膚時,我能感覺到那些細微的不同——毛孔收縮的速度,熱量流失的速率。鏡子裡的人,黑髮,膚色蒼白,五官清秀但毫無特色,是那種扔進人堆裡立刻會消失的長相。隻有我知道,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我的耳廓後方有一層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鱗狀紋理。那是沈教授日誌裡提過的“基礎爬行類基因表達殘餘”。

日誌。我走到工作台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冇有日記本,隻有一塊老式的、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存儲晶片。沈教授死前一個月悄悄給我的,隻說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撐不下去了,或者……你二十五歲了,就看看這個。密鑰是你的體溫數字,反過來。”

352。倒過來是253。我試過,晶片毫無反應。不是這個。

我拿起晶片,對著燈光。邊緣有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凹點。我忽然想起,上週整理沈教授早期標本時,看到過一份劍羚的角蛋白樣本記錄,上麵有個手寫的備註:“在月光下,真相會顯現另一麵。”

月光?

我走到窗邊。今晚是滿月。淨化城的夜空被光汙染籠罩,月亮隻是一個模糊的、乳白色的圓盤。我舉起晶片,讓它對準月光。慢慢地,晶片表麵浮現出幾行極淡的熒光字:

**溫度是欺騙,月光是謊言。

真正的門在血液的溫度與月光的冰冷之間。

尋找陳墨,他會告訴你如何打開潘多拉,或者埋葬她。**

血液的溫度。我常年35.2度。月光的冰冷……月光冇有溫度,但它象征的“冰冷”是多少?

一個數字跳入腦海:零下183度。那是月麵夜間溫度。

35.2 與 -183。中間值?不,太刻意。差值?218.2。也不是。

我盯著那行字。“之間”。也許不是數學上的中間,而是……感覺上的?血液是溫熱的生命,月光是冰冷的死寂。介於生死之間的是什麼?

瀕死。

瀕死狀態的體溫會迅速下降,但還冇到冰冷。大約……30度?

35.2 與 30。差值5.2。

我拿起個人終端,打開一個最基礎的密碼輸入介麵。將晶片接入。在密鑰框輸入:5.2。

錯誤。

那麼,是 30 與 35.2 的某種組合?302?3520?

都不是。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沈教授喜歡謎題,喜歡用生物特性作為密鑰。我的體溫,月光的冰冷……月光。月光是反射的太陽光。太陽表麵溫度約5500攝氏度。這毫無幫助。

等等。他說的“月光的冰冷”,也許不是物理溫度,而是象征意義。在古老神話裡,月光與變形、瘋狂、不可控的本性相連。在我的基因裡,那些“不可控”的部分,被藥物壓抑的部分……

我猛地睜開眼睛。

我的穩定體溫是35.2,是因為藥物壓製。如果不用藥呢?沈教授的日誌裡提過,我的“基礎代謝設計值”是32.8度。那是冇有藥物乾擾時,我的身體自然選擇的溫度。

32.8 與 35.2。差值2.4。

我重新輸入:2.4。

終端螢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進度條。

正在解密沈未明私密日誌(1/7)……

日誌加載得很慢,像是從某個極其古老、深埋地下的服務器裡艱難地抽取數據。我盯著進度條,手心滲出冰涼的汗。32.8度——這個數字讓我渾身發冷。原來我每日注射的藥劑,不僅僅是為了壓抑那些可見的異常,更是為了將我的身體強行拔高到一個“接近正常”的溫度。一個常年生活在低燒狀態的人,和一個常年生活在低溫壓製中的人,哪個更痛苦?

進度條終於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