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看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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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滿汴梁城的時候,凝錦閣收工的梆子剛敲過三響。

蘇雁卿從工坊側門走出來,背上還殘留著一整日弓著腰分揀香料的僵勁。她走了幾步,背脊才慢慢鬆下來。

林晚禾從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躥出來,一把扣住她手腕。

“快些,莫耽擱了!汴河夜市今日比往常多開了半條街,說是趕在中秋前把秋貨清一清。我聽說新來了個捏麵的,捏出來的石榴能看見籽。”

她說著回頭朝巷子裡喊了一聲:“趙硯舟你走快些,磨磨蹭蹭作甚。”

趙硯舟從後麵跟上來,手裡拎著三人的小布囊,肩上掛著一隻新買的竹編篩子。

“你這般催促作甚,又不是急著趕路。”

林晚禾拽著蘇雁卿往人群裡擠,“糖畫攤前排了七八個人了,遲了便輪不上了。”

汴河兩岸的燈串已經亮透了。夜市上的人比白天還多,挑著擔子的菜販在人群裡穿行,一個穿短褐的漢子蹲在路邊剝菱角,麵前一隻粗碗已經堆了半碗。

蘇雁卿被林晚禾拖著往前走,肩頭被人撞了三次,後背被一個挑著細竹簍的婦人擦過去一次,手裡的糖水碗潑出來一滴落在腕上。

“你且慢些。”蘇雁卿低頭用袖口蹭了一下手腕。

“慢了便擠不進去了。”林晚禾頭也不回。

糖畫攤子前麵,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踮著腳尖看攤主手裡的鐵勺。勺裡的糖漿被拉成細絲,在石板上彎了一道又一道,慢慢聚成一隻蝴蝶的形狀。

攤主的手腕穩得很,鐵勺傾斜的角度始終冇變過。小男孩的娘站在後麵,胳膊上挎著一隻竹籃,一隻手虛扶在兒子背後,冇有催他走。

“阿孃,它在動。”小男孩的聲音又細又亮。

“等它涼了便不動了。”他孃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你再近一寸,糖漿濺到你手上我可不管你。”

蘇雁卿站在人群外側,隔著兩個人的肩膀看那隻糖蝴蝶。糖漿從鐵勺尖上落下來的時候是軟的,被風一吹就定了型。

林晚禾從人縫裡探出頭來,衝她招手:“雁卿,你快來看,這個瞧著像不像你上回調廢的那版梔香膏的顏色?”

她指的是糖畫攤子邊角一小塊冇用完的糖胚,琥珀色偏深,確實和她廢掉的那版膏體有幾分像。攤主聽見了,抬頭看了她一眼:“娘子也做香?”

“在凝錦閣做香。”蘇雁卿答道。

攤主點了點頭,繼續畫他的蝴蝶。

趙硯舟從後麵遞過來一隻新買的粗瓷碗,碗底還沁著井水洗過後的涼意。

“新調的那版梔香膏不是廢了,是還冇找到合適的收口。跟你捏麵一樣的道理,得等麵醒透了再動刀。”

蘇雁卿伸手接碗的時候,餘光掃過對岸。

汴河在這一段收窄了些,兩岸之間隔著大約兩丈的水麵。對岸是幾間老字號酒肆的二樓,簷下懸著竹簾,簾子半卷,透出裡麵暖融融的燈火。

靠廊的欄杆後麵站著一個人。隔得太遠,臉是模糊的,隻有一道身形輪廓被燈火勾了出來。秋夜的風從河麵上過來,把他的衣襬壓向一側。他站得有點偏,重心在左邊腿上,右腿隻是虛虛點著地。一隻手搭在欄杆麵上,指節收著。

蘇雁卿低頭喝了一口糖水。碗沿抵著嘴唇,她還在偏著頭看。

林晚禾從人縫裡鑽回來,把一隻紙包塞進她懷裡:“拿著拿著,剛出鍋的桂花糕,趁熱吃。涼了便硬了。”

蘇雁卿接過來,紙包的棱角隔著布料硌在掌心裡,溫熱從紙麵透出來。

“多少銀兩?我回頭給你。”

“四文。”林晚禾把紙包往她懷裡又按了按,“我同你一道吃,扯平了。”

蘇雁卿低頭掰了一小塊送進嘴裡,桂花醬的甜味順著舌尖漫開。她抬起頭的時候,對岸那道身影已經側過身去,卻依舊朝著河麵這一側。

林晚禾順著她的視線往對岸掃了一眼:“看什麼呢?”

“不曾看什麼。”

“你適才一直往那邊看。”

林晚禾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那邊酒肆樓上有什麼好看的?”

蘇雁卿垂著手掰著糕,並未應聲。

林晚禾嚼完那口糕,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對了,今日午後有個婆子在工坊門前徘徊,說是找她家逃出去的侄女。門房冇讓進,她就在對麵巷口坐了半個時辰才走。”

蘇雁卿掰糕的手停了一下。碗沿磕在下唇上,糖水晃出一圈波紋。

趙硯舟伸手把裝糕的紙包從她手裡接過去,替她疊好口:“門房不認識她,工坊也不會放人進來。你隻管安心。”

林晚禾冇注意到蘇雁卿的手指,繼續嚼她的糕:“那婆子離去時口中反覆唸叨

“二十貫”,聽著有些駭人。”

蘇雁卿嗯了一聲,默默將

“二十貫”

這四個字壓在心底,心頭微微一沉。

對岸酒肆二樓,那道身影已經徹底轉過來了。沈衍之站在他半步之後,手裡端著一隻茶碗,順著他的視線往河對岸看了一眼。

陸礪錚又靜靜望了數息,方纔緩緩收回目光。

沈衍之凝視著他,稍候方纔出聲:

“尋常時候,你看人從不會這般久。”

陸礪錚並未否認,單手扶著欄杆,悄悄換了條腿承重。

“蘇娘子的工位挨著庫房。”

“庫房管事是周慕財的心腹。”

“他們定會趁巡檢之前動手。”

陸礪錚語調聽不出半分變化,沈衍之卻瞧見,他搭在欄杆上的右手收回,垂落身側,五指悄然攥緊,又慢慢鬆開。

沈衍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輕聲歎道:“河麵雖窄,卻容易教人望得失神。”

陸礪錚緘默不語。

樓下夜市依舊熱鬨。糖畫攤前排到了第九個人,捏麵的換了一籠新的糯米粉,對麵賣烤餅的爐膛裡添了炭,火星濺出來落在青石板上一閃就滅了。

河欄邊,三個人各自端著一碗糖水吹風。林晚禾把碗底最後一口糖水喝完,又拿手背抹了抹嘴。

“你往後取庫房的料子,每一筆都要記清楚。馮匠今日那般模樣你也瞧見了,他明麵上動不了你,回頭肯定在料子上動手腳。”

趙硯舟靠在欄杆上:“她記性比你強,你操心自己就夠了。”

“我這是幫她防著。”林晚禾瞪他一眼,“你那個工位挨著庫房,馮匠若是要使絆子,換料最順手。”

蘇雁卿把碗底最後一點桂花糖水喝完,碗沿上留下的糖漬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她把多餘的糕妥帖收進袖口,疊好紙包的口,折了兩道壓在布料的折縫裡。

夜市燈火落在三個人肩頭,把影子拉得很長。趙硯舟和林晚禾先走了,蘇雁卿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拐過巷口。剛纔那段輕鬆的時辰像從彆人那裡借來的,燈影一散就還回去了。

她收好袖口那半塊軟糕,轉身往回走。唇角那點笑意淡下去,眼底重新沉靜下來。

遊人陸續歸家,汴河沿岸燈火逐次熄滅,宛若河麵之上,有人一一收走浮標。

另一處的燈剛剛亮起來。

馮守拙遣走徒弟之後在巷口立了片刻。他今天是輸透了的人。當眾被徒弟跪地賣了底,工位分配權被收走,西側調香台歸了蘇雁卿。

他立了二十年,被一個來了不到半年的分坊匠人從檯麵上掀下來,連個台階都冇有留。

他沉默半晌,轉身拐進了周慕財的值房。

周慕財正伏案對賬,聽見腳步聲冇有抬頭,筆尖在賬冊上繼續落字。等馮守拙在對麵坐下,他才擱下筆,靠上椅背,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那徒弟今日那一下跪得挺利落。”周慕財把筆擱在硯台上,“利落到像排練過的。”

馮守拙的臉色暗了一層。

“西側調香台歸了她。往後她的料從你庫裡走。”

周慕財拿起案角那捲新到貨的底單翻了翻,從中抽出兩頁,壓在案麵上,指尖點了點上麵的一行字。

“新到一批艾草和官桂,賬目還是空的。”

他抬眼看向馮守拙,目光裡那層淡淡的譏誚褪乾淨了,露出底下實打實的東西。

“你連夜換掉她的定製香材。後天巡檢之前再悄悄換回來。她按期煉太常寺的箏香,料錯一絲,香型、氣韻全部崩壞。顧晏山剛立的規矩,憑手藝定工位。她交不出合格的官品,新規便是一張廢紙。”

馮守拙在燈下坐了片刻,指尖按著桌麵站起來,轉身走了。

值房燈火幽幽,映著密密麻麻的賬冊。周慕財重新拿起筆,在那頁空賬的備註欄裡落了一行小字。窗外傳來夜巡的梆子聲,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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