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是掌事您本人的領用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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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定了三份箏香,按季續訂,凝錦閣上下傳遍了。顧晏山當天就批了采買用的交子。
香坊雜役路過馮守拙值房門口時,腳步聲都比平時輕快幾分,壓不住的笑意從門縫漏進來。
馮守拙坐在值房裡把賬冊翻了兩遍。用香規格、交貨期限、定價全是顧晏山親自定的,冇有經過他。
他把賬冊合上擱在桌角,叫來了自己的徒弟:"西側那個調香台,你還想不想要?"
徒弟愣了一下。
馮守拙把一匣龍腦香推到他麵前。龍腦香是貢級香料,私藏一匣,足以按盜取商號重料治罪。商號有規矩的:私挪貢料者,逐出凝錦閣,行會除名,從此無工可做。
"酉正換班,把這匣東西放進蘇雁卿的儲物竹筐裡。顧東家明日要查庫房,時間正好。"
他把匣子推進徒弟手裡時冇有鬆手,指腹在匣蓋上按了一下。
徒弟攥著匣角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他認得匣子裡那種氣味,是貢料。
他接過來,低頭冇敢問。
窗外日影緩緩西斜,一寸寸向東挪動。
酉正將至,陷阱已然布好。
身處工坊的蘇雁卿,對此一無所知。
次日辰時,顧晏山攜賬冊走入工坊,沿著操作檯緩步巡查,覈對各工位原料損耗與成品成色。
馮守拙緊隨身後,懷中捧著一本工坊總賬。
行至儲物區,馮守拙驟然止步,彎腰掀開一隻竹筐的木蓋,聲音提高一分,足以傳遍半間工坊:"這批前日入庫的龍腦香,為何會出現在學徒儲物筐內?"
全場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蘇雁卿身上。
她入店未滿一月,論資曆是工坊最末等的雜役,此刻成了眾矢之的。
馮守拙的徒弟立在兩步開外,臉色慘白,不敢抬頭。
萬千視線重壓之下,蘇雁卿分毫未亂。
她先掃過筐內木匣,又看向馮守拙托舉木匣的姿勢,握得平穩妥帖,分明一早便清楚匣中藏在此處。
"近三日我從未登記領用過半分龍腦香。"
她上前一步,從馮守拙手中接過木匣,翻轉至底部,一枚刻著"馮"字的領用鈐印清晰顯露。
全場匠人皆是心頭震動,往日瞧她資曆淺、不起眼,此刻儘數斂了小覷之心,連呼吸都放輕。
"這是掌事您本人的領用私印。"
她將木匣輕放檯麵,轉向馮守拙的徒弟:"昨夜酉正,你進儲物區的時候,我恰好從庫房後窗經過。你開的是東側第三隻竹筐,蓋子掀開又合上,前後不到十息。"
她頓了頓,"你掀蓋子的動作很輕,但你合蓋的時候太急了,釦子搭反了。我今早開筐的時候,蓋子反扣著。"
少年嘴唇翕動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馮守拙。師傅站在那裡,脊背挺直,麵無表情。
蘇雁卿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馮守拙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馮守拙還冇來得及調整表情,她已經收回了目光。
"這匣龍腦的出庫單據上,領用人和鈐印都是您自己的。從您手裡領出來的料,一夜之間出現在我的筐裡。"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冇有再往下說。滿場安靜。
馮守拙的手指在賬冊邊緣收緊,始終冇有開口。
顧晏山沉默旁觀,此刻方纔合上隨身賬冊,目光掃過馮守拙僵硬的脊背,又落回垂手站在兩步外的少年身上:"有人動用商號貴重物料構陷學徒、篡改工坊賬目,此事絕不會輕易揭過。"
鬨劇落幕,顧晏山將視線從狼狽師徒身上移開,轉向工坊內側一排調香操作檯。
他緩步走至蘇雁卿的工位前,駐足細看。
檯麵整齊碼放三類香材:桂枝、艾草、梔子各占一列。
桂枝分青褐老枝和嫩綠新枝兩摞;艾草按背絨厚薄區分層級;梔子花苞、半開、盛放三態分開擺放。
每一堆香材旁都壓著炭筆紙片,標註采摘時辰與天氣。
顧晏山俯身撚起一截青褐色桂枝:"此枝采下幾日?"
"三日,晨露未乾時采的。"
他放回桂枝,又拿起一束艾草翻麵:"這批為何單獨分置?"
"背麵白絨厚實,適配煉香丸;絨薄的那批製線香。"
顧晏山輕輕放回,冇有再多問。
一旁馮守拙垂手立著,麵色陰沉。
他手下一眾徒弟分揀香料粗疏糊弄,蘇雁卿這般細緻規整反倒襯得他多年掌事敷衍懈怠。
顧晏山轉身,當眾定下新規:"自今日起,工位分配全憑手藝與功績。掌事私留工位、偏袒親信、截留上等原料,全部廢止。每月我會派人複覈一次分配記錄。"
他看向蘇雁卿:"西側那間最好的調香台歸你使用。太常寺的箏香訂單你在此獨立製作,無需參與工坊統一排班。"
馮守拙緘默不語,攥賬冊的手指壓在案上,骨節發白。
周遭匠人、學徒皆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冇有人開口,但方纔那些目光裡的輕視已經不見了。
直至顧晏山踏出工坊大門,馮守拙才彎腰拉起低頭站在原地的徒弟,低聲丟下一句"回去再說",二人一前一後匆匆離開儲物區。
走到門檻時,馮守拙腳步驟然一頓。
他冇有回頭,但蘇雁卿看見他的右手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似乎是在捏什麼東西。
她不知道他在捏什麼。但栽贓落空之後,他還有後手。她確定。
同一夜,榷武司後堂,陸礪錚麵前攤著一卷凝錦閣近三日的出入記錄。
他翻到第五頁時停住了。"酉正,馮守拙徒弟出入儲物區,時長一刻鐘。"
他把這頁折了個角,合上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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