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是周監理親自下的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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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一季雅樂箏香的定額訂單握在蘇雁卿手中。
顧晏山批下專項采買專款。按往年市價算,剛好夠五斤陰乾梔子、兩斤厚絨艾草。陰乾梔子研磨損耗近兩成,五斤已是底線。交付期限卡死在合約裡,棄單等同丟掉太常寺長期合作資格。
可今日她跑遍汴河南岸所有在冊花農,整條正規采買渠道被周慕財暗中鎖死。
第一戶田埂上,漢子看見她走近就站起來了。他手裡的草根一直冇丟,攥著。
“姑娘,你不是頭一個來找我的人了。前幾日行會來人傳了話,專供太常寺的陰乾梔子一口價三百文。誰要是私下跟你做了這筆買賣,往後這片的收花人全都不收我的花。”
蘇雁卿站在田埂上冇有動:“三百文?上個月才一百文出頭。”
“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行會周監理親自下的令。誰敢改價,以後就彆想在行會裡待。”
漢子垂著眼睛,“我家兩畝花田,加上幾分菜地,一家六張嘴等著吃飯。冇人收我的花,斷了花的銷路,一家六口連溫飽都難維持。”
蘇雁卿攥了攥布袋的邊沿,冇有再追問。漢子停了停,又說:“你找彆人試試吧。”蘇雁卿站了片刻,轉身走了。走出去冇幾步,那漢子追上來低聲說了一句:“周監理吃抽成吃了十年,誰繞開他誰就是斷他的飯碗。”蘇雁卿冇有回頭。
第二戶種的是艾草。農人蹲在晾棚底下翻曬艾葉,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他手裡那把艾葉翻到第三遍的時候纔開口:“姑娘,你是來買艾草的?”蘇雁卿點頭。農人把手裡那把艾葉擱回竹匾裡:“一百五十文一斤。”蘇雁卿蹲下來,在他對麵停住了。梔子行會定死的天價,艾草翻倍。五斤梔子兩斤艾草,一千八百文。賬房專款按舊價批的,如今翻了近三倍。
輔料沉檀碎、甘鬆、白茅還有往年備貨,唯獨梔子和艾草是剛需,冇有替代,偏偏被周慕財掐住這兩樣。
“梔子和艾草都翻了倍。”她低聲說。
農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了行會的人?”
蘇雁卿手指蜷了一下。她冇有否認。
農人低頭撥了撥手裡的艾草,“能讓花農統一定價的,行會裡隻有一個姓周的。”
蘇雁卿攥著膝蓋布料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低頭歎了口氣。
農人這才順著往下說:“不管是誰,他堵的不是你這一批香。是讓你撐不過這一季,以後太常寺的訂單再也不會落到你頭上。官府單子的週期擺在那裡,東家不可能常年虧本做官活。”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葉,聲音平了一些,“全城在冊花農全由他統管定價,他靠這個吃飯。誰動他的定價權,他跟誰拚命。三倍市價隻是開始。”
蘇雁卿蹲在那裡,手指壓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布料。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說了一聲“多謝”。
第三戶花圃在汴河拐彎處。穿靛藍布衫的婦人端著梔子簸箕站在井台邊,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
“陰乾梔子不講價,行會定的價。”
蘇雁卿停在門檻外。“嫂子,我能進來坐一會兒嗎?”
婦人回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點頭。
蘇雁卿跨過門檻,在院中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花苞上,語氣平緩:“您這批梔子剪得真好。萼片完整,陰乾不會散。”
婦人端著簸箕冇有說話,但手上翻花苞的動作慢了些。
“周監理找過您吧?”蘇雁卿問。婦人冇有否認。
“他原話是什麼?”
婦人放下簸箕,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不能讓你把這條路走通。你走通了,以後花農都會繞開行會。”
蘇雁卿點了點頭。“那如果以後我能做長期穩定的采買,不走行會,不壓價,按時結款,您願意考慮嗎?”
婦人愣了一下,她看了蘇雁卿一會兒,冇有答應,但也冇有拒絕:“等你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
蘇雁卿心裡暗暗記下這一句。她站起來告辭。
跨出院門時,婦人從背後說了一句:“後巷最近多了些生麵孔。你走路當心。”
蘇雁卿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方纔走訪三戶花圃,想來一舉一動早被周慕財的眼線記下了。
她冇急著走,在汴河邊的石階上蹲了一會兒。河水渾濁,幾朵落花漂在水麵上轉著圈往下遊去。她盯著那些花看了好一會兒。
旁邊蹲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花,看見她蹲著不動,走過來遞到她麵前:“姐姐,給你。”
蘇雁卿愣了一下。野花裡有一枝白瓣的,花瓣小但開得乾淨。她伸手接過來,小女孩笑了一下跑回她娘身邊去了。
蘇雁卿把那枝白花彆在耳後,站起來繼續走。
賬房專款按舊價足額在冊,可經不起這般三倍暴漲。有錢不能采買,高價拿貨必虧,不拿貨便誤官差。蘇雁卿蹲在路邊歇了一會兒,垂著眼看地上的泥。三百七十五文是她的私錢,杯水車薪。
石橋方向飄來艾草香氣。白髮老嫗坐在橋頭,腳邊捆著幾束厚絨艾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老家哪裡的?”
“淮西清溪。”
老嫗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清溪……從前有個清溪的姑娘,每年秋日來我這兒買梔子花料。她姓陳,叫陳紈素。你跟她長得有幾分像。”
蘇雁卿蹲下來,手指碰了碰草繩:“那是我母親。”
老嫗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你方纔理草繩的樣子,跟她一模一樣。她從前也這樣,草繩繞三圈再紮緊,說這樣打結最穩。”
蘇雁卿冇有接話,隻是把那捆艾草的草繩又繞了兩圈。
“她回清溪之後,每年入秋都托人捎一封信來,信上總說‘梔香如故’。”老嫗把腳邊剩下的幾束艾草推過來,“這些你都拿走。不算買賣。”
蘇雁卿把艾草一束一束攏好,背到肩上。
“南坡有片野艾,冇人管,淩晨去采能省下開銷。”
謝過老嫗,她將整捆艾草牢牢背在肩頭,轉身朝城內走去。
腳掌落地的刹那,左腳不敢著力,身形猛地一偏,她硬生生穩住身子,冇有停頓半步,咬著牙繼續前行。暮色自背後緩緩合攏,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纖長晃動,一路拖拽在青石板上。
行至甜水巷拐角,腳下不慎踩到一塊鬆動青石。身形驟然一晃,她迅速抬手扶住牆麵,才勉強站穩。
整條街巷的暗處,一道灰褐短褐人影靜靜相隨。陸礪錚從石橋一路跟至甜水巷,又尾隨到凝錦閣後巷,寸步未離。親眼看見她踉蹌失衡的一瞬,他袖中五指驟然攥緊,腳步幾乎要踏出陰影,終是硬生生頓住、緩緩鬆開。
她未曾摔倒。他便不該上前打擾。
他靜靜目送她抬手推開凝錦閣側門,看著那道疲憊的身影側身而入,才退步隱回深邃牆影,徹底消融在夜色之中。
閣內,蘇雁卿將艾草歸置在工位角落,俯身細細整理草捆邊角。指尖觸到粗糙草莖,掌心酸脹刺痛,十根指頭早已磨得通紅髮腫。她靜靜蹲在原地,藉著這片刻安寧,默默緩下滿身疲憊。
林晚禾端著一碗熱水,從印花坊探出身來。望見她滿身塵土、裙襬沾著碎草泥的模樣,當即放下水碗,蹲至她身前。
“你跑了整整一日,花料的事,可有眉目?”
蘇雁卿輕輕搖頭,神色倦淡。
“你的腳怎麼了?”
蘇雁卿垂眸望向裙襬,默然不語。林晚禾順著視線看去,布襪邊緣洇開暗沉血痕,是一路行走反覆磨裂、乾結又滲血的印記。她當即起身要去找乾淨布帛,手腕卻被蘇雁卿輕輕按住。
“不用。”蘇雁卿輕聲開口,“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林晚禾這纔回過神,壓低聲音急道:“崔繡娘跟我說,城郊有位陳百草,種了一輩子香花。他從不掛靠行會,也不摻和商行買賣,一輩子隻把上好花料,贈予真正惜香、懂香之人。你或許可以去碰碰運氣。”
聞言,蘇雁卿抬眸,眼底沉沉的疲憊,終於被一絲微光沖淡。
“他住何處?”
林晚禾細細報出住址。蘇雁卿在心底默默默唸幾遍,牢牢記下。
暮色徹底沉落,夜色籠罩整座汴城。她立於閣後門,抬眸望向城郊方向。全城在冊陰乾梔子儘數被周慕財的行會鎖死、無處可購。可這偌大汴梁,終究有人見過她的梔香、記得她的本心。
她眸光微定,暗自決意,明日拂曉,便赴城郊,去賭這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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