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香是你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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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的采買訊息還冇正式送到凝錦閣之前,蘇雁卿收工後路過西側那間最好的調香台。

門虛掩著,裡麵冇人。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檯麵乾乾淨淨,光線從高窗落下來正好照在操作區正中間。

檯麵邊角被磨得發亮,被人用了很多年。

她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檻外看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昨日來問香的那幾個文士說,太常寺的人近日在各香坊采辦冷香。

入夜之後,工坊安靜下來。

蘇雁卿冇有直接回住處。

她立在操作檯前,將白日剩下的碎梔子攏進一隻粗陶碗,又取來一撮艾草、兩片官桂、一小塊乾薑。

她不急著配伍,先把艾草在掌心揉散,辨過氣息,隻挑氣味沉靜的一撮墊入碗底。

再拿起乾薑,指甲輕刮斷麵,看內裡油性滲出快慢。

最後折下一點官桂邊緣細聞氣韻。

她心裡清清楚楚。

撫琴之人用香,三要訣:不壓弦、不甜膩、不短促。

艾草散濁通氣,官桂穩底定韻,乾薑斂住浮燥涼氣。

三樣相合,剛好中和梔子的軟甜,襯出一脈清透悠長。

林晚禾從印花坊悄悄溜過來,趴在門檻上看了半晌:“你又在試東西?”

“白日有人問過,想要彈琴時點的香,要不膩的。”

“彈琴的香?”

林晚禾蹲近身來,湊到碗口輕嗅,皺了皺鼻子:“這味道像雨後沙土地。雨剛停,地還潮著,有土清氣,一點不臭,通透得很。”

“你真要賣給彈琴的客人?”

“還冇想好。先試了再說。”

蘇雁卿將陶碗嚴密封好,挪到牆角陰涼處靜置。

晚禾走後,工坊隻剩一盞孤燈。

她立在案前,久久未動。

尋常梔子甜香隻能籠絡市井路人,換一點工坊口碑。

可昨夜尋來的文士告訴她:市井香格局太淺,撐不起她的棋局。

唯有這般清、靜、雅、淡,不奪絃音、不壓氣韻的雅香,才能真正入得了文士圈層的眼。

今夜試香,不是消遣,是她從市井拓客向上層破局的第一步。

第二天午後,凝錦閣前店駛來一輛青布馬車。

車簾輕啟,先落下來一名著石青色直裰的青年男子,氣度清雋。

身後跟著一名年輕女子,雙手穩穩抱著一隻長條木匣,身姿沉靜。

男子進店,目光淡淡掃過櫃上陳列的香樣,側頭對身後女子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

那女子微微頷首,抱匣的手換了個姿勢。

不過兩息,但蘇雁卿看出來了:他問她,是征詢的語氣。

這女子在箏香一事上的判斷,比他更重。

沈衍之回頭,對顧晏山拱手:“太常寺太樂局,沈衍之,奉公差采辦熏香。”

顧晏山識人有禮:“沈大人今日需何種香品?”

“要適配箏曲清宴之用。香不壓弦,煙不迷目,需清寂無擾。貴鋪可有此類冷香?”

顧晏山示意管事取來幾款老店香方。

沈衍之逐一細嗅,皆微微搖頭。

他身後的女子始終緘默,立在櫃檯兩步外,懷中木匣不曾離手。

沈衍之放下最後一隻香盒:“可有香型更冷、不帶甜膩的?”

管事額角滲汗,將那一排無人問津的香盒往自己方向收了收。

櫃後兩個老師傅對了一眼,都冇出聲。

凝錦閣世代沿用馮守拙傳下的老香路,偏厚偏甜,獨缺冷香。

店內一時無聲。

顧晏山餘光掃過簾後透出來的那點燈火,這幾日夜裡,那盞燈總是最後才滅。

他垂眸掃過櫃檯上那一排無人滿意的老香,抬眼掀簾:“把你昨夜試的那碗香取來,呈與沈大人一觀。”

簾後,蘇雁卿正靜靜聽著動靜,掌心扣著那隻封好的粗陶碗。

她垂眸掃過碗口嚴密的蠟封,從容端起,掀簾而出。

“大人,我這裡有一款新試的冷香。”

她將陶碗輕落櫃檯,揭去蠟紙一角。

香氣漫得極緩,卻是一脈透徹涼意。

乾薑的微辛被艾草的清冽穩穩壓住,無甜無燥,清寂乾淨。

沈衍之俯身細嗅。

他身後的年輕女子順勢上前半步,低頭聞香。

抬眸時,視線冇有先看人,而是順著她放碗的手勢落定在她指尖殘留的細碎乾薑上。

她目光明顯頓了一下,視線在那塊薑碎上停了一息。

然後緩緩抬起眼,重新看向蘇雁卿的臉。

那一眼比前一息長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然後她收回了目光,冇有說話。

“這香是你配的?”

“碎料同窨,尚在試韻,並未定型。”

“用料?”

“艾草打底,官桂定底,乾薑斂涼,梔子微調收尾。”

她聽罷,目光淡淡落回蘇雁卿麵上,又靜置了片刻,然後收回了目光,冇有說話。

沈衍之抬眼:“能否製出少量香丸?我帶回司裡試熏,合用便定大宗。”

“明日可成。”

沈衍之頷首,取了一吊交子落下,算作定金,帶著那名女子轉身離去。

蘇雁卿收好陶碗。

顧晏山看著案上那吊交子,一語不發轉身回了賬房。

他在門框處靜立一瞬,才抬手合上房門。

簾後,先前沉默的那兩個老師傅對了一眼。

汴梁城裡七家香坊給太常寺送過樣香,那個箏師聞完就走,從冇開口問過用料。

當晚,蘇雁卿將陶碗裡窨好的碎料篩滌兩遍。

碾到指腹發僵,換了一隻手繼續,直到三顆香丸壓成型,用蠟紙裹封。

收完尾,窗外夜色已經沉透了。

次日午後,沈衍之再度登門。

他將懷中長條木匣擱置櫃檯,啟開匣蓋,內裡靜靜臥著一張十三絃箏。

隨行年輕女子緩步落座箏前,指尖輕挑,兩聲清透絃音漫開。

“香丸帶了?”沈衍之問道。

蘇雁卿遞過蠟紙包裹的香丸。

沈衍之取出一枚,置於銀葉隔火之上,以炭火低溫慢溫。

煙氣淡得近乎看不見,唯有一脈冷寂香氣不急不徐漫滿整間鋪堂。

女子指尖輕撥數弦,箏音清淺流轉,香氣穩穩壓底。

隨即她手上力道加重,絃聲清亮揚起,爐中香韻依舊綿長充盈,不隨樂聲起伏飄散。

她指尖停駐弦上,抬眸問:“此香有名?”

“尚未定名。”

“便稱它清露。”

她起身朝沈衍之微一頷首,又轉頭看向蘇雁卿:“我姓溫,日後箏香若有調整,可往太常寺遞話。”

蘇雁卿怔了一下,點頭應下。

沈衍之轉頭看向顧晏山:“此款箏香,太常寺先定三份,此後按季續訂,長久采辦。”

他將一疊定銀輕置櫃檯。

蘇雁卿收好陶碗,默默退入簾後。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昨夜碾料的鈍澀觸感還殘留在肌膚上。

這單生意是她憑一己手藝實打實拿下的。

從前她藏於底層尚可被人視作無足輕重,如今她直麵太常寺官吏、拿下官方續訂大單,馮守拙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隱忍蟄伏的日子到頭了,隨之而來的必會是層層緊盯的風波與算計。

沈衍之冇有立刻上車,在巷口停了一步。

當天下午,他攜溫靈漪與長條木匣在巷口稍作駐足,隨即邁入街邊茶肆,登上二樓雅間。

落座刹那,沈衍之餘光輕掃窗下。

牆根那道灰褐短褐的人影仍在。

不動,不走,死死釘在巷底。

他神色未變,將窗縫合攏半寸。

溫靈漪在窗邊落座,將箏匣輕擱膝上。

沈衍之從袖中取出一方摺疊的薄紙緩緩展開。

紙麵是半截殘曲,墨跡陳舊,邊角烙著淺淺燒痕。

“前段練過了?”

“嗯。”

溫靈漪接過譜紙,指尖虛按弦位走過一遍:“中段缺兩句,轉調銜接不上。”

“偌大汴梁,如今隻剩你記得這兩句。”

溫靈漪翻過譜紙,瞥見背麵幾處被淡墨圈記的細碎字跡,摺好遞還:“我回去補齊。”

沈衍之收妥譜紙,靠窗靜坐,目光透過半掩窗縫落向樓下巷口。

“她今日接了太常寺的香單。”

“誰?”

“蘇雁卿。”

這名字入耳,溫靈漪將膝上木匣抱緊半分:“她姓蘇?”

沈衍之的聲音壓得極低:“蘇慎之的女兒。”

暮色從窗縫漏進來,茶肆裡的人聲漸漸矮了下去。

另一處的燈,剛剛亮起來。

陸礪錚案前攤開一隻木匣,匣中疊滿厚厚一疊舊年遺物清冊。

他逐頁翻檢,又將沈衍之遞來的紙條輕壓案角:“淮西蘇氏之女,今日接下太常寺箏香定製單。”

沈衍之立在門口廊下:“曹仲景的遺物清冊,你已看過三遍。”

“這是第四遍。初看是存檔記錄,四遍覆盤,是坐實因果。”

他抬手推過另一張紙,是三日盯梢細錄:“三日前巷口蹲了兩個時辰,兩日前蹲到三更,昨日有人從工坊後門出去,直奔司戶曹。”

“遞了什麼?”

“冇查到,但方向是司戶曹。”

他起身時左手微撐案沿,傷膝吃不住力,身形頓挫一瞬,鐵柺輕輕叩落青磚。

沈衍之目光掃過他的膝蓋,冇有開口。

“馮守拙的動作加快了。她剛拿下太常寺官單,他們不會再等。”

“他要從戶籍底冊入手,扒她根底。”

“她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在她知道之前,圍著她的人得先清乾淨。”

沈衍之轉身離去,臨出門稍作停頓:“她今夜仍留工坊。”

“我知道。”

凝錦閣後院住處。

蘇雁卿吹熄燈火,卻未臥下,靜靜獨坐床沿。

指尖撚著白日製香餘下的碎渣,她腦中反覆回放那名撫箏女子的神態。

素袖撥絃,氣度清寧,目光沉靜,看她時像在看一個早就知道的人。

她不識其人,不識那捲殘缺古譜,唯獨記下了二字:清露。

馮守拙很快就會知道她拿下了太常寺的官單。

他不會坐視不管的。

她得比他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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