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倆是凝錦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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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剛過,天色未亮透,整條深巷浸在沉沉薄霧裡。
院牆青苔浸滿晨露,四下無燈,寂靜無聲。
蘇雁卿推開凝錦閣後門,走到巷底梔子樹下。
樹下空無一人。
晨露順著葉尖滴落。
她垂眸細看地麵:泥地上有一串腳印,從巷口方向來,在樹下停頓片刻,又原路折返。
樹根泥地還躺著一片梔子葉,葉脈品相都和昨日門栓暗號一模一樣。
她彎腰拾起,指腹撫過葉麵。
有人在她抵達之前來過,把這片葉子留在了樹下。
她攥緊葉片,轉身往工坊走。
日暮收工,牆角堆著三筐曬乾梔子碎料,是周順吩咐明日丟棄的。
蘇雁卿蹲身翻揀。
這些碎料是染色後篩剩的花屑,混雜了染布留下的細微粉末,氣味比純梔子碎更沉。
林晚禾不知什麼時候也蹲了過來,伸手撚了一把碎料湊近鼻尖,忽然皺了皺眉:“咦,這裡麵摻了染坊篩下來的梔子粉。”
蘇雁卿偏頭看她:“你認得?”
“印花坊常備梔子做染料,上色的布放三個月還散味。”
林晚禾把碎屑在指尖撚開,又湊近聞了聞,“這碎料裡有染粉,留香比純料子長。我分得出哪些含粉多,底篩漏下來的顏色略深,香味更沉。”
她從那堆碎料中撥出一小把顏色略深的,推到蘇雁卿手邊。
蘇雁卿愣了一下。
“明天分送試香,你幫我挑含粉多的出來。”
夜色沉落,兩人蹲在牆角,一個分篩,一個辨粉。
林晚禾教她看顏色深淺、撚碎末的手感,蘇雁卿一邊挑一邊記,碎料分了三筐才停手。
蘇雁卿將挑出的碎料用粗陶罐封好,按母親手劄中記載的冷窨法,在罐底墊了一層乾燥艾草收濕,再鋪一層碎料,撒一層乾薑粉斂涼。
三遍疊完,她用蠟紙封口,挪到牆角陰涼處靜置。
“窨一夜?”林晚禾問。
“一夜不夠。”蘇雁卿拍了拍手上的灰,“至少要悶到明天傍晚。”
她起身去找趙硯舟:“這些碎料無賬冊記錄,我取少許自用。”
趙硯舟翻了一下手邊的入庫底冊,停了片刻纔開口:“這批碎料確實冇上賬,取走賬麵上不會留痕跡。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這批料子已經清運出去了。”
他合上冊子:“裝好了同我說一聲就行,後門走。”
次日傍晚,蘇雁卿拎兩隻小布袋往甜水巷口走。
袋中是冷窨了一整日的梔子碎末,氣味比昨夜更沉、更穩,不飄不散。
林晚禾跟在她身後半步,“我幫你盯著人。”
到了巷口,兩人蹲在石階邊,把布袋解開攤平。
最先聞香而來的是挑菜大嬸。
林晚禾笑著迎上去,把布袋往大嬸麵前遞了遞:“您聞聞,是不是比市麵上那些清透?不收錢的,您拿一包試試。”
大嬸抓了一把揣進衣袋,連聲說好。
不多時,路人紛紛駐足。
夜色初臨,兩袋儘數被取空。
林晚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小聲說:“明天我還在巷口等你。”
次日傍晚,巷口早早聚了五六人,有昨日老香客也有新來的。
“昨兒的還有嗎?”
“比香坊鋪子賣得乾淨多了。”
“姑娘手藝在哪學的?”
蘇雁卿垂眸未答,指尖攥住布袋邊角。
人群裡一個挎菜籃的婦人目光在蘇雁卿和林晚禾身上來回掃了一圈,忽然出聲:“你們倆穿的青灰短褐,是凝錦閣的吧?”
蘇雁卿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接話:“是凝錦閣香坊的。這是我們坊裡新試的梔香,您要是聞著好,往後多關照我們鋪子就是。”
婦人嘀咕了一句“凝錦閣還送香料啊”,倒冇再追問,抓了一把碎料揣進袖袋走了。
林晚禾攤開新布袋,輕聲道:“不收錢,自取。”
周順從巷口走來時,圍觀的人已經圍了一圈。
林晚禾先看見了他,悄悄碰了一下蘇雁卿的肘彎,隨即蹲下身,把散落的碎料往布袋裡攏了攏,像是根本冇注意到有人過來。
蘇雁卿餘光掃了一眼,冇有抬頭。
周順走到巷口,圍觀的人自動讓開一條縫。
他越過林晚禾,目光直指蘇雁卿:“私散香品、私造香包,壞儘工坊規矩。顧東家不曾發話,你當真以為我管不了你?”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又冇收錢……”
蘇雁卿冇有立刻接話。
她把石階上那隻布袋的袋口先紮緊了收進懷裡,才抬眼看他。
“我用的是庫房明日待棄的邊角碎料,無賬冊登記,不計商號資產。我免費分送試香,從未私賺一文,反倒為凝錦閣引來新客、攢下口碑。你若要論規矩,請先翻翻榷貨行規哪一條寫了‘免費送樣香算越界’。”
說完轉身離去。
周順被眾人目光釘在原地,漲紅著臉啐了一口,灰頭土臉折返工坊。
回到香坊值房,周順將巷口爭執一字不落複述給馮守拙。
馮守拙聽完當即去見顧晏山:“東家,新來學徒擅用工坊碎料在外分送,引得巷口閒人紮堆。她假借試香私散香品,壞了榷貨行規。今日她開此先例,明日眾人效仿,凝錦閣定價、規矩、招牌都立不住。”
顧晏山始終垂首翻對賬冊:“她用何種物料?”
“隻是廢棄邊角碎料。”
“廢料作價為零,賬冊無記錄,她分文未售,你以何罪名追責?”
“她擾亂工坊秩序。”
顧晏山擱下筆抬眼:“全汴梁香料鋪子皆設樣香迎客。”
“你執意揪著她不放,到底是她越界,還是你留不住客源,自己心裡該清楚。”
馮守拙默然轉身退出,步履滯重。
當日傍晚,馮守拙將周順喚至庫房後僻靜角落:“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往後暗中盯死她,每日行蹤、所見何人、取收何物,一一記清。”
周順從聲應下。
馮守拙眸色一沉:“不必死揪規矩,真正要防的是她手上雁紋案,你忘了那紋樣的分量?”
周順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蘇雁卿不知師徒二人已將她雁紋案列為首要目標。
她隻隱約察覺,周順不會善罷甘休。
甜水巷茶棚裡,陸礪錚靜坐了整整一個傍晚,身前清茶從滾燙晾至涼透。
蘇雁卿第三日收完布袋返程時,街對麵駐足幾位長衫文士,低聲議論漫開的梔香。
一人上前拿起石階上最後一隻布袋輕嗅,抬眼望向巷口深處。
陸礪錚將茶碗落桌,碗底壓著一片乾梔子葉,默然起身離去。
夜色徹底沉黑,蘇雁卿回到住處,燈下挑出最細碎料單獨裝袋。
次日換一處位置試探。
有人隱於明暗之間護她周全,也靜靜看著她踏入深水棋局。
次日暮色四合,蘇雁卿將那袋細料擺在凝錦閣側門窗台,袋口輕敞,香氣隻渡給有心尋香之人。
入夜,前日幾名文士果然循香而來。
一人取布袋細嗅,轉頭問茶棚夥計:“此香出自何人之手?”
夥計搖頭。
幾人未多問,默默將布袋收走。
那幾人冇有回頭,但其中一個在巷口停了一步。
當夜折返,蘇雁卿低頭見門檻縫隙壓著一張摺疊紙條。
展開。
正麵字跡灑脫利落:東大街太常寺,有人找。
她翻到背麵,另一行字窄瘦細碎,像蘸著炭灰匆匆寫的:巷口有人盯你,小心右袖。
一個邀她入局,一個護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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