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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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四天,蘇雁卿守在工坊製香。

冷窨古法,陰乾梔子,艾草吸濕,乾薑斂涼。

陳百草給的那批上等花料被她一層一層鋪進陶甕。

碾粉聲細碎綿密,是她連日來唯一安心的節奏。

第三日傍晚,林晚禾端茶掀簾而入。

她放下茶碗冇有離去,眉宇藏著憂色。

“你熬得眼窩都陷下去了。”

“還差收尾,明早封蠟便能完工。”蘇雁卿碾粉不曾抬頭。

“周順午後去了馮匠值房,待近半個時辰纔出。我躲在後窗假作繫鞋帶,見他左手死死貼緊袖口,藏著東西不敢晃動。怕是今夜要對你的香動手。”

蘇雁卿碾粉的動作微頓:“他近來頻次如何?”

“隔日便去一趟,今日正好是慣例時日。”林晚禾掏出一截分段短香,“我今夜守在後門,他但凡靠近工坊,我燃香計時留痕。”

“彆靠太近,被撞見隻說夜裡悶熱透氣。”

林晚禾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壓著嗓子:“今晚做完了就走,彆一個人待太久。”

入夜,蘇雁卿靜心搓製五顆香丸,每顆乾溼分寸分毫不差,裹蠟紙三折封口,整齊碼入陶甕。

覈驗指印標記完整後,收好剩餘花料,吹燈落鎖離去,不曾回頭。

她走後不足一刻鐘,周順從庫房後門溜出,貼牆潛行至工位前。

他本就依附馮守拙討活路,蘇雁卿這批清露香一旦入太常寺定貢,往後凝錦閣的香作頭份便再無旁人可爭,他手上的零碎差事與油水也會儘數被擠掉。

袖口摸出一小袋受潮黴變的劣龍腦。

粉料發黃,燥性衝烈,是行內專門毀香的廉價舊貨。

他掀開蠟紙,整袋劣料儘數傾入,指尖反覆攪動混勻,重新蓋回封紙,手掌壓平摺痕,取淨布擦淨甕沿。

全程不過一盞茶,做完便原路退走。

次日辰時,溫靈漪如約到訪。

一身藕荷素衣,銀簪束髮素雅簡潔,未帶沈衍之,僅兩名仆從候在店外。

朝顧晏山頷首後,她徑直走到試香台,目光沉沉落在蘇雁卿懷中陶甕上。

蘇雁卿抱甕上前,心頭隱隱發緊:“溫娘子,這批香用足時陰乾新料,底韻較上一批更清透。”

溫靈漪點了下頭:“打開吧。”

蠟紙一揭,一股酸燥濁氣撲麵而來,如同冰水狠狠澆在蘇雁卿心頭。

指尖驟然發顫,湊近細聞,焦枯橘皮混著黴腐木屑的刺鼻燥氣,徹底蓋過梔子清香。

這是劣變舊龍腦獨有的氣味,她的配方本就不曾添龍腦,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

溫靈漪輕嗅兩下,眉頭微蹙,抬眼看向她:“蘇姑娘,這香不對。”

蘇雁卿喉間發哽:“這……不是我封甕的時候……”

“你聞一下。”

蘇雁卿又低頭聞了一下。“溫娘子,並非我封甕時的品相。”

“你的意思是有人動過這甕香?”溫靈漪看著她。

“是。”

“何人所為?”

蘇雁卿一時失語。

她心知是周順,卻無當場抓包的人證物證,空口辯駁隻會淪為推脫罪責。

溫靈漪靜看她片刻,語氣稍緩:“上批清露我在太常寺三次覈驗,香氣穩定上乘。落差這般大,你可知問題根源?”

“無關工序,是旁人惡意摻劣龍腦毀香,我配方本無龍腦一味。”

溫靈漪頷首:“我記下了。蘇姑娘,這批我無法收錄。下個月我再來,你重新備製。”

她說完轉身離去。

試香台前死寂了一瞬,有人低聲說:“連溫娘子都搖頭了。”

“上批不是還誇得好好的?”

蘇雁卿站在試香台旁邊,手還搭在陶甕邊緣,指尖已經涼透了。

她垂著眼睛看著甕裡變了色的香粉,冇有說話。

顧晏山從前櫃走入,掃過變質香粉,當眾未曾多問,隻沉聲吩咐:“這批作廢,重做。隨我來。”

蘇雁卿封好陶甕端回後坊,沿途雜役窺探打量,目光沉甸甸壓在身上。

她將陶甕歸位,攥緊掌心幾粒殘留香粉。

她去了東家主事房。

顧晏山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幾頁紙,抬頭看了她一眼,把門合上隔絕外界喧囂:“坐下說。”

蘇雁卿在他對麵坐下來。

“方纔你直言有人動香,心中懷疑何人?”

蘇雁卿沉默了一瞬:“有。但我冇有當場抓住他。”

“誰?”

“周順。”

顧晏山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為什麼懷疑是他?”

蘇雁卿取出趙硯舟給她的自用用料記錄平鋪案上,“每道工序、封蠟時辰皆有記載,我留專屬指印做標記,今早開啟時指印偏移兩指寬,蠟紙被動確鑿。”

顧晏山掃過紙麵淡淡說道:“僅自用記錄,無第三方覈驗,算不上實證。無憑無據當眾辯解,隻會落得推諉的口舌。要麼拿出鐵證自證清白,要麼沉心重做。”

蘇雁卿坐在那裡低著頭。“我知道了。”

“東家,工位依舊歸我嗎?”她低聲詢問。

“工位不變,花料自行籌措。下次,莫再讓人鑽了空子。”

蘇雁卿躬身告退。

待到收工梆子響起,蘇雁卿獨自留到天黑,收拾乾淨全部器具花料,蓋好檯麵鎖上工坊,走入空寂街巷。

她低著頭走,走到後巷的拐角,那一截冇有燈的窄巷,蹲了下來。

晚風寒涼,她背靠粗糲磚牆,把臉埋進膝蓋。

壓抑整日的委屈轟然崩塌,哭聲悶堵在喉間,唯有肩頭不住顫抖。

不知多久,腳步聲由遠及近,陸礪錚在幾步外停下,緩緩蹲身:“蘇姑娘,受委屈了?”

一句體恤,擊潰她最後的防線。陸礪錚不多言,靜靜陪她平複情緒。

過了很久,蘇雁卿哭聲低下來,用手背擦了擦臉,抬起頭,眼睛腫得厲害,鼻尖紅紅的。

她啞著嗓子:“你蹲在這裡就是為了聽我哭?”

“不是。”陸礪錚攤開掌心,掌中躺著一方疊得齊整的舊棉帕。“那夜你墊在我膝下的帕子,我一直留著。今日還你。”

蘇雁卿愣了一下。她接過來,布料粗糙而柔軟,已經洗過了,折得整整齊齊。

陸礪錚又從袖口取出那枚備用香丸放在帕子旁邊:“你還掉了這個。”

蘇雁卿伸手接過來。

這顆備用丸是她搓完正品後多做的,藏在檯麵角落。

蠟紙是她自己的封法,折了三道,封口嚴絲合縫。她認得。

周順翻過她的陶甕,動過她的正品,卻冇有發現這顆備用丸。

劣龍腦毀了明麵上的那批,可這顆是完好的。

“備用丸冇有被人動過。”

“嗯。你明早拿這顆去給溫靈漪看。她認得你的手工,認得你封蠟的折法。”

蘇雁卿低著頭看著掌心裡的香丸。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知道是誰做的。”

“周順。昨夜我便讓人輪守凝錦閣前後二門,專盯馮匠一脈動靜。我的人親眼見他從工坊後院潛出,袖口藏劣料。林晚禾昨夜守在後門燃香計時,全程無人出入,唯獨周順踏了時辰動線,兩處線索對上,定然是他。”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無當場抓贓的條件,提前告知你也無從辯駁,隻會打草驚蛇。”

蘇雁卿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把備用丸攥在手心裡。

然後她站起來,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口,抬頭看著他:“你說得對。冇有當場抓贓,告訴我也冇用。”

她頓了一下,“但下次我不會讓他碰完就走。”

她轉身往回走。走遠了之後他還在原地站著。

陸礪錚望著她的背影,冇有跟上去。他說:“你可以用雙甕製衡之法。明甕擺放試樣做餌,暗甕鎖存正品留證。一方被毀,尚有備份交差。”

“我知道。”她冇有回頭,“我明天去找崔繡娘借一隻鎖盒。”

她走了。陸礪錚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才轉身離開。

蘇雁卿回了住處,把那枚完好的備用香丸鎖進腰封最裡層,又將那方舊棉帕細細疊好,壓在枕下。

周順必定恃著昨夜得手的經驗,再次前來添料毀證。

他要讓所有人以為,她根本做不出合格的清露。

他以為自己是暗中佈局的獵人。

卻不知今夜這整座凝錦閣,早已成了她困住內鬼的甕中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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