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摸到了盒子,隻是冇來得及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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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雁卿去了賬房。
趙硯舟正伏在案前翻一本舊賬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麼早。”
“我需要兩套領料記錄。一套走公賬,一套單獨記。”
趙硯舟從案底抽出一張疊好的紙遞過來:“你前兩日製香的料我已經單獨記了一張。領了多少、幾時入庫、幾時領走的,都寫上了。”
他翻開紙給她看,字跡清正,時間精確到時辰。
蘇雁卿接過來看了一遍,心底微暖。連日處處遭人暗害,唯有硯舟默默替她留存憑據,早早為她留好退路。
她小心摺好收進腰封:“什麼時候開始單獨記的?”
“從你第一批香被人動過之後。”趙硯舟合上賬冊,“我給你留一份記錄。下一次再有人動,你至少有領料清單和出庫時間可以比照。”
“多謝硯舟。”
“你今天去找崔匠借鎖盒的時候,彆讓周順看見你手裡拿著東西進印花坊。他這幾日盯印花坊盯得緊。”
蘇雁卿停了一步:“他盯印花坊做什麼?”
“崔匠那邊有行會主事評選。馮匠一心要搶這個位子,周順專挑崔匠學徒找把柄。一旦砸了印花坊的場子,馮匠在主事評選上就少一個對手。”
“知道了。”
她出了賬房從側廊繞到印花坊後門,叩了兩下,聽見裡麵應了一聲才推門進去。
崔繡娘正坐在案前刻一塊新雕版。蘇雁卿反手合上門:“崔匠,我需要一隻帶鎖的盒子。能放五顆香丸的大小,密封防水,鎖釦結實。”
崔繡娘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要對付周順?”
“嗯。”
崔繡娘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隻手掌大小的木盒放在案上。盒麵刻著纏枝花紋,漆色深褐,已褪了一層,鎖釦是銅的,搭扣合攏時聲音清脆。
蘇雁卿伸手接過來,木盒握在掌心溫沉,漆麵細膩乾爽。
“這隻盒子我從前放雕版印樣的。漆麵做了一層暗漆,有人硬撬過會留指甲印。”崔繡娘把盒子推到她麵前。
“正品鎖在盒子裡放暗處,明麵上放一份假香釣魚。”
“周順要是打開盒子呢?”崔繡娘從案底摸出一把銅鑰匙遞過來,隻有一根手指長,“隻有這一把,你拿好。”
蘇雁卿接過鑰匙和木盒翻看了一遍,盒蓋嚴絲合縫,鎖釦紋絲不動。
“用過之後還你。”
“不急。那盒子放我櫃子裡十來年了,你拿著用吧。”崔繡娘重新拿起刻刀,“製香的時候彆在工位旁邊做兩套。隔一道簾子,把正品和仿品分在兩個時辰做。”
“好。”
當天傍晚蘇雁卿開始製新香。晚風捲來梔子清甜,混著乾燥艾草質樸的草木氣,鋪滿整間後坊。
她把陰乾梔子分成兩堆,品相最好的單獨放,普通的擱在旁邊。
她刻意先做仿品,用普通日曬花草走一遍完整工序,碾粉、分層、撒艾草、蓋乾薑粉,封蠟紙。每一道折角的寬度和壓痕的角度都故意跟正品保持一致,確保外觀分毫不差。
仿品封好之後她故意把陶甕放回檯麵正中間,位置跟上一批一模一樣。
隔了一個時辰她才做正品。同樣的工序,同樣的力道和節奏,折角壓痕完全複刻。
五顆正品香丸搓成之後放進雕漆木盒裡鎖好,塞進工位最裡層一堆碎布料和空陶甕後麵。她又順手搭了幾塊碎布壓著,做成堆疊隨意的樣子。明麵上的陶甕是餌,鎖盒裡的正品纔是她真正的底牌。
林晚禾從簾子後麵溜過來看了一眼:“你藏在最裡麵?馮匠跟周順就算來翻,也得把這堆料子全搬開纔看得到。”
“周順冇有那麼多時間翻整座檯麵。他每次進來不到一盞茶,隻夠打開甕、倒料、蓋回去。”
“萬一他提前來找呢?”
“那就讓他找。”蘇雁卿把最後一塊碎布搭上去,“他翻到盒子的一瞬間,我會知道。盒麵上有一層暗漆,指甲碰過的痕跡第二天會發白。”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崔匠告訴我的。”蘇雁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來的時候你蹲好彆動就行。”
林晚禾點了點頭溜回後門去了。蘇雁卿把檯麵整理了一遍,又伸手碰了一下鎖盒的位置,確認它還在原處,便在後門側邊的暗處站了一刻鐘。
戌正三刻,一個影子從庫房後門閃了出來。周順貼著牆根摸到她的工位前麵,指尖掀開蠟紙。
昨夜馮匠勒令他務必查清蘇雁卿是否藏有後手,若是留下半點可佐證的香品,明日溫靈漪再來,二人皆要倒黴。
他從袖口摸出一袋暗色粉末整袋倒了進去,劣龍腦粗糲刺鼻的怪味瞬間蓋過原本淡雅的梔子香。他用指頭攪勻,又把蠟紙蓋回去,手掌邊緣按平摺痕。
做完之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他偏過頭,目光掃過工位最裡層那堆碎布料和空陶甕。月光從高窗斜落進來,表麵看不出異常。他多看了兩眼,目光在堆底停了一瞬。
蘇雁卿的心臟猛地提起來,指節死死扣緊門框。那堆碎布底下藏著她唯一的翻盤憑證,一旦暴露,全盤皆輸。她連呼吸都停了。
周順往前邁了半步。他把手從袖口抽出來,往那堆雜物的方向伸了一下,指尖距離那塊碎布隻剩半寸。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一聲短促的梆子響,巡夜更夫換街的動靜。
周順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頓住,整個人僵了一息,隨即縮回手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幾乎是小跑著閃進了庫房後門。後門外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蘇雁卿靠在後門框上,慢慢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後脊背上涼津津一片,貼著衣料的潮氣許久冇散。
她冇有立刻動。等呼吸穩下來才走到工位前蹲下,掀開碎布,鎖盒還在。但早上碼在盒子正上方的那塊粗棉布被推歪了半指寬。
她把盒子抽出來檢查,鎖釦完好,但盒子外側的漆麵上多了一道指甲刮出來的淺痕。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道刮痕,手指攥著盒角,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原來他摸到了,隻是冇來得及打開。
她把盒子放回原處,把粗棉布按原樣擺正,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扶住檯麵才穩住。
林晚禾從對麵牆根底下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戌正三刻進去的,兩刻鐘出來的。他剛纔是不是翻了?"
蘇雁卿冇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堆碎布又看了一遍,才低聲說:"他摸到了。"
"什麼?"
"盒子。他摸到了鎖盒的位置。"
林晚禾的臉在月光底下白了一瞬:"那他為什麼冇打開?"
"冇時間。更夫敲梆子的時候他剛夠到。"
"那明天……"
"他打不開鎖。盒子還在就行。"蘇雁卿看著周順消失的方向,聲音比方纔低了些,"但他知道我藏東西了。隻是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
林晚禾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
"換位置。今晚就換。"
蘇雁卿把鎖盒從碎布堆底下取出來,冇有放回原處。她走到庫房最裡層,掀開一隻裝乾艾草的大陶甕,盒子貼著甕壁沉下去,艾草一層層蓋回去,壓緊,蓋好甕口。
"明天他再來翻,翻到的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蘇雁卿開甕檢視。仿品陶甕裡的香粉變了色,發灰髮暗,劣龍腦的氣味刺鼻。
她又打開鎖盒檢查了正品,五顆香丸完好無損,蠟紙封口嚴絲合縫。確認之後她重新鎖好盒子塞回原處,把趙硯舟給的用料記錄紙謄了一份,正品和仿品分開列在兩頁上。
林晚禾在印花坊門口碰見她的時候停了一步:"周順今天冇有進後巷。他昨晚回去之後值房的燈亮到三更。"
蘇雁卿點了點頭。回到工位,她把趙硯舟的賬冊記錄和林晚禾的口述證詞整理好,跟兩套用料紙收在一起。
當天下午顧晏山忽然來了後坊。他在工位外側站了片刻,目光掃過檯麵上的仿品陶甕和裡層那堆碎布料。
"證據齊全,明日當眾開甕對質。拿得出實證,我替你肅清工坊;拿不出,工位和訂單一起收走。"
蘇雁卿抬頭看他:"謝過東家。明日我會備齊。"顧晏山冇有再多說,轉身走了。後門簾子落下來的時候發出輕輕一響。
蘇雁卿指尖輕觸盒麵,那道淺痕還在,周圍冇有新的劃傷。
風波看似平息,暗流卻死死盤踞在工坊各處。明日開工,必有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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