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根冇死透。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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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蘇雁卿睡得比前幾天都淺,心跳突突加快,翻來覆去心頭沉甸甸懸著一塊重物,落不下去。
天熱,蟬鳴一陣陣從窗縫鑽進來,薄被被她反覆踢開又拉回,輾轉難安。
白日沾在衣料上的草木氣息悶在屋內熱氣裡,艾草混梔子的淡香發酵出一縷沉悶焦甜,縈繞鼻尖,莫名攪得心神發慌。
不知過了多久,心底驟然一緊,她莫名驚醒。
屋外靜悄悄的,冇有半點異響,惶惑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赤著腳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木窗遠眺。
汴京城內燈火大半熄滅,遠方天際高處浮著一大片翻湧暗紅,厚重黑煙直直衝上高空,將半邊夜幕染成渾濁赤紅。
那方位,正是她往返四日的城郊花圃。
她抓起外衣披上就往外跑。
鞋都冇穿好,一隻腳踩進鞋裡另一隻腳還露在外麵,她一邊跑一邊把鞋蹬正,膝蓋在門框上重重撞了一下,疼得整條腿都麻了。
跑過甜水巷的時候有人在視窗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怎麼了——”
“城郊走水了!”她朝那個視窗喊了一聲。
那人縮回頭,屋裡傳出水桶碰撞的聲響。
蘇雁卿拐過巷口繼續往前跑。
出了城門視野驟然開闊,高空的紅光黑煙看得愈發清晰,滾滾煙柱在夜空中翻卷膨脹,整片天際蒙著一層灰紅。
她朝著那個方向拚命跑,跑到舊石橋的時候火勢已經徹底鋪開,竹林深處火光劈啪炸響,跳躍的赤光透過林隙映在河麵,化作大片晃動不休的紅浪。
田埂上已經有人拎著水桶在跑。
“快取水!快取水!”
“整片梔子全完了——”
蘇雁卿撥開人群往花圃方向擠。
腿被田埂邊的草茬劃了好幾道,有一道從膝蓋下方一直拉到腳踝,火辣辣地疼。
人群裡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昨夜明明無風,偏偏整片梔田起火,哪有這麼巧的事……怕是有人故意燒的。”
旁邊又有人接話:“你還冇聽說?周監理前幾日到處打聽那姑娘在城郊的行蹤,他盯上的東西,哪有善了的。”
蘇雁卿的步子頓了一下。
她攥著拳頭繼續往前擠,指尖掐進了掌心。
花圃全冇了。
整片梔壟焦黑一片,枝條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葉麵捲曲發硬,用手輕輕一碰就碎成黑色的粉末。
花苞燒得隻剩下乾枯蜷縮的萼片。
晾棚塌了半邊,竹篾架子被火燎得發白,有幾根還在冒青煙。
蘇雁卿站在花圃邊緣停住了腳步,膝蓋一軟,慢慢蹲了下去。
她伸手去摸麵前的土,指尖剛碰到一片焦黑的花瓣,那花瓣就碎在了她的指腹下,簌簌地落進灰燼裡。
她的手懸在半空,冇有再往深處探。
陳百草蹲在殘枝中間,背上那件灰布褂子燒了一個洞,邊緣捲曲著,露出下麵一片燙紅的皮肉。
他手裡攥著一根還冇燒完的梔子枝,枝頭焦了半截,但靠近根部的半截還留著一絲綠意。
他聽見腳步聲冇有抬頭,隻是把手裡那根梔子枝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去。
“你來了。”他說。
“陳伯……”
“彆說話。”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燒過,“三十年,三十年的梔子根,一晚上全冇了。”
蘇雁卿蹲在他旁邊。
她想起三天前還蹲在晾棚裡翻那些梔子花苞,白瓣半開,萼片還濕著,她用指尖撥開花瓣看蕊心的顏色,淺黃的、清香的。
現在全冇了。
陳百草終於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身子晃了一下,蘇雁卿伸手去扶,他輕輕避開了。
“你走吧,”他說,“明天還要上工。彆耽擱了。”
他轉身往院子方向走,步子很慢,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抬手推了推門,門板發出乾澀的吱呀聲,他進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蘇雁卿蹲在原地冇有動。
她低頭看著麵前那片焦黑的泥土,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旁邊的土,土是熱的,像把手伸進還冇涼透的灶灰裡。
她的眼眶燙得厲害,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不能哭。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站起來。
腿蹲麻了,眼前發黑,她扶著旁邊一根還冇倒的竹篾架子站了一會兒。
田埂上的人已經散儘了,灰燼還在冒煙。
她看了一眼陳百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梔壟,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下身把腳邊一根冇燒完的梔枝撿起來看了看。
枝頭焦了,但靠近根部的那一截還有一絲韌勁,掰不斷。
她握著那根枝子站起來,繼續往回走。
回到城裡的天色已經矇矇亮了,街道上還冇有什麼人。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低著頭一直往前走,從甜水巷走到城東,又從城東拐進一條窄巷。
走到甜水巷口時她停住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透出的第一線光,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她冇有去找任何人。
她隻是走到榷武司的側門外,把那根焦黑的梔枝放在門墩上,放正了,然後轉身走了。
她冇有敲門,冇有留話,冇有等任何人出來。
回到落腳處時天已經大亮了。
她推開住處門,窗台上有一樣東西。
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清水,水中泡著一截梔枝——和她擱在榷武司門口那根是同一根。
她認得那個焦黑的斷口。
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根冇死透。等春天。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腰封,把那截梔枝從水裡撈出來,用乾布擦淨,放在枕頭旁邊。
枝條上那道焦痕還在,但斷口處的青白色比清晨更明顯了一些。
她靠牆坐著,閉了一會兒眼。
簾子響了一聲,林晚禾端著一碗粥探進半邊身子,把碗放在門邊的矮桌上。
她看了看蘇雁卿的臉色,又把一截新的短香擱在碗沿旁邊:“周順昨晚又出去了。我在後門蹲著,香段燒完的時候他纔回來。你的陶甕,我去看過,封口冇動。”
她說完冇有多留,轉身掀簾子走了。
蘇雁卿看著那截短香,伸手拿起來捏了捏,抬起頭看向值房的方向。
那盞燈還亮著。
縱火的人毀得了花田,毀不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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