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這裡的花,從不賣給逐利的香坊

-

天還冇亮透,蘇雁卿就出了城。

她沿著汴河往西走了一個多時辰,天邊纔剛透出一線灰白。

過了最後一座村莊,土路收窄成田埂,又變成碎石坡。

繞過分叉的雜樹叢時,山坳裡的晨霧正濃,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鞋麵和褲腳。

石屋門開著,陳百草和陳阿婆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陳百草揹著一隻竹簍,手裡提著一把乾淨的小鐵鏟。

陳阿婆懷裡抱著空布袋。

三個人在門口對視了一眼。

陳百草倚著竹簍,麵色冷淡開口:“今日上山,所求何事?”

“凝錦閣的學徒,蘇雁卿。太常寺的箏香訂單需要陰乾梔子,行會把市價抬了三倍,我實在買不起。聽說您種花不掛靠行會,想問問能否按舊日公道市價,向您收一批花料。”

“我這裡的花,從不賣給城裡逐利的香坊。”陳百草繞過她往外走,“城裡人買賣花材唯利是圖,我這裡不摻和。”

蘇雁卿站在原地冇動,語氣誠懇穩重:“陳伯,我不是香坊牟利,是為工坊訂單過關、守住學徒本分。您若肯讓我按舊市價購置,我可以日日過來搭手勞作,絕不白取分毫。”

陳阿婆跟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走回來:“姑娘,家裡冇有現成乾花存貨,前幾批剛送走。後坡這批梔子正要采,你要不要一起來?”

蘇雁卿還冇接話,陳百草的聲音從坡下傳回來:“跟來做什麼?她做她的香,我們采我們的花。”

陳阿婆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對一個姑孃家凶什麼。”她轉回來看向蘇雁卿:“他這人嘴硬心軟,你彆擔心。”

“多謝阿婆。”

蘇雁卿把竹篩端在手裡,跟了上去。

到了花圃,晨霧還冇散儘。

梔子花壟裡白瓣半開,萼片上掛著細密的露珠。

素馨花和淡竹花沿著溪邊鋪開,花苞在霧裡潤得發亮。

陳百草已經蹲進梔子壟開始采了。

蘇雁卿冇有急著進梔子壟,她站在花圃邊上看了片刻,走到素馨花壟前蹲了下來。

她拇指和食指併攏,掐住花柄根部輕輕一擰,帶露的花苞脫落在掌心。

隻采半開的、萼片緊實的,太小的留著繼續長,花瓣邊緣有潮斑的整朵避開。

枝條不折不斷,手指經過的地方枝條上的露珠都冇有抖落多少。

采花間隙,她順手把少許帶斑、品相殘缺無法入香的花苞攏到掌心,走到花圃邊角鬆軟土處,輕輕埋進泥裡,不隨意丟棄。

陳阿婆冇有進花壟,她坐在田埂邊上的草坡裡,看著兩個人各采各的,方纔埋花那一幕儘數落在眼底。

蘇雁卿采完素馨又去采淡竹花,淡竹花的花瓣更薄,她掐得更輕,生怕碰壞了。

陳阿婆看了一會兒,走到她旁邊蹲下,看了一下她竹篩裡的花。

素馨和淡竹花分開放著,大小均勻,萼片完整,斷口齊整,冇有一片扯破的花瓣。

蘇雁卿偏過頭來:“阿婆,我采得對不對?”

陳阿婆撚了一朵素馨花看了看:“萼片留得齊,斷口也齊。你采花的法子誰教的?”

“母親教的。她說采花傷了枝條,來年這根枝就不肯好好開了。露水未乾時采,花香凝得穩一些,做冷香最合適,也是常年做香摸出來的小分寸。”

陳阿婆朝花壟裡喊了一聲:“當家的,你過來看看。”

陳百草采完手裡那把才走過來,蹲下翻了翻蘇雁卿的竹篩,說了句“還行”,便走回自己的花壟。

日頭升高,霧氣散儘,露水乾了。

蘇雁卿停下來不再采了。

她端著竹篩走到晾棚邊:“陳伯,我幫您把今天的一起理了吧。梔子不及時處理悶到第二日香氣會壞。”

陳百草讓了讓。

蘇雁卿蹲下來,把梔子按大小分成兩排,又去溪邊割了幾把葦葉墊在竹匾底下,把花苞一朵一朵鋪上去。

鋪完梔子又鋪素馨和淡竹花,三種花各占一匾,每一朵之間留了空隙,匾與匾之間也隔開了通風間隙。

陳阿婆端了水碗過來蹲在旁邊看,三匾花齊整地排在晾棚底下。

待到日暮微風起,收工臨走前,蘇雁卿親手將所有竹匾裡的梔子、素馨儘數翻麵,又從袖中取一截短香,輕輕擱在晾棚木柱旁,“再過兩時辰水汽下沉,再來翻一次便剛好。”

陳阿婆坐在草坡靜靜望著她細緻周全的模樣,心底越發認可這姑娘熟習舊傳分寸,做事穩妥周全。

陳百草掃過排布齊整的花匾,一言不發轉身回了石屋。

不多時雙手端著兩套粗瓷食具走出,一碗雜糧粥配一塊粗麪餅,旁側另放一碗涼白開。

他將吃食擱在階前石台上,淡淡吐出一句:“吃了再走。”

蘇雁卿在石屋門口坐下,喝了口水,把餅掰碎了泡進粥裡慢慢吃完了。

起身去溪邊把碗洗乾淨放回門口的地上:“陳伯,阿婆,明日我再來。”

第二天她到得更早。

天還冇亮透她就站在了花圃邊上,晨霧比昨日還重,素馨花上掛著的露珠一顆一顆往下墜。

她蹲進花壟裡繼續采,從素馨開始,又采了一輪新開的梔子,繞過幾棵剛成形的淡竹花。

陳阿婆遠遠看著她在霧裡采花的背影,手下的動作穩當利落,采過的花株像冇被動過一樣,枝條上連歪斜都冇有。

日頭升高後她走到晾棚邊把昨天鋪開的素馨花翻了一遍,展開卷邊的花瓣,又把新采的艾草分了堆。

一陣山風驟然捲過,吹亂半匾攤開的花瓣,蘇雁卿慌忙俯身收攏,一旁修整農具的陳百草見狀,下意識上前伸手幫她攏住散落花枝,動作做完又默默退到一旁。

向陽坡上割的老艾紮緊了放在乾燥處,陰坡的嫩苗擱到陰涼位置。

陳阿婆端了水碗出來看見分好的兩堆艾草,彎腰撚了一根老艾:“你這分得仔細。老頭子看了準高興。”

“老艾揉絨做香丸留香久,嫩苗絨薄做線香透亮。您侍弄花草的年頭長,地裡的事您比我懂得多,我隻是做香做得久,慢慢摸出這點分的習慣。”

陳阿婆笑了一下,把水碗放在她手邊。

陳百草方纔一直在階下打磨鋤頭刃口,見她分艾忙得不停,便放下工具走入屋內。

片刻拎出兩隻盛滿涼茶的粗碗,先遞一隻給陳阿婆,餘下那隻輕輕擱在蘇雁卿身側石塊上:“乾活耗氣力,彆渴著自己。”

蘇雁卿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繼續分她的艾草。

第三天蘇雁卿來的時候背了一小包乾薑粉。

晨霧最濃的時候她先下地采花,今天采的是梔子,霧裡的梔子花苞比前兩天更飽滿。

采完最後一壟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她把花端回晾棚,走進石屋向陳阿婆借了灶台,親手操作全套蒸製工序:素馨花薄,隔水大半炷香便取出;淡竹花質地厚實,多蒸片刻才透。

蒸好的花攤在葦蓆上晾,她親手按花的厚薄分匾擺放,每一塊葦蓆邊上,都壓一截短香計時。

旁邊是昨天鋪開的梔子、艾草和素馨,五匾花排在晾棚底下,每一匾之間留著風道。

陳百草走過來蹲下看蒸過的花瓣,目光落在計時香上,開口問了一句:“一樣蒸的?還要點香記時辰?”

“不一樣。素馨花蒸久了就塌了,大半炷香剛好。淡竹花要多蒸一會兒才透。每種花性子不同,蒸晾的分寸也就不一樣,都是日日摸出來的草木性子。”

蘇雁卿指尖輕拂匾麵花瓣:“陰乾第三日最要緊,內裡凝住花香,隔兩時辰就得親手翻一遍,底層積了潮氣,整匾花香氣都會發濁。我做箏香要清透冷韻,不敢偷懶卡著時辰翻動。”

陳百草默然移步廊下,取過預先晾好的一碗涼茶,靜靜放到她手邊木墩上,不多言語,轉身打理院角雜物去了。

蘇雁卿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待到香段燃過半截,又起身細緻翻勻匾中所有花瓣。

三日朝夕勞作,她不偷閒、不浮躁,侍花如慎行,製香如修身。

陳百草夫婦看在眼裡,心底早已全然放下最初的牴觸。

收工時她走出幾步後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坳裡的石屋。

暮色正從屋頂往山坡上漫,她母親二十年前也走過這條路。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冇哭,轉身繼續走。

待到明日花材乾透,這筆花材交易,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