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入城的姿態
第二天上午,天終於徹底放晴了。
風雪歇了整夜,到天亮時分雲層裂開幾道縫隙,透下來的日光落在積雪上,白晃晃地刺眼。
上京城南門外五裡處搭起了一座臨時木台,檯麵鋪了紅氈,四周圍著各家族的儀仗旗幟。
八帳貴族的旗麵按北莽傳統的序列排開,慕容氏的狼頭旗居中,左右兩側依次展開耶律、拓跋、宇文、獨孤、賀蘭、呼延、長孫七族的旗號。
北風從旗麵之間穿過去,吹得布幅獵獵作響。
獨孤氏和宇文氏幾乎是全族出動。
兩家的家主站在最前麵一排,身後各自跟著幾十名族人,鐵甲和錦袍交替排列。
獨孤傲側頭看了一眼慕容氏旗幟下方稀稀落落的幾個人影,轉頭對宇文馳開了口:“我聽說慕容天光不是已經跟了三公主殿下嗎?怎麼今天纔來這麼點人?”
“他那些舊部呢?支援大皇子一脈的人也不來?”
宇文馳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他的那些舊部都來的差不多了,不過支援大皇子一脈的那些人知道慕容玉湖死了確實高興,畢竟大皇子的仇算是報了。”
“但讓他們接受三公主以一介女流之身登基,他們還冇想好,更何況她身上隻有一半慕容血脈。”
他伸手指了指隊伍更靠後一些的位置,繼續說道:“你看看慕容氏後麵站的那幾位,都是旁支裡最冇話語權的,真正有分量的一個冇到。”
“說白了,他們在觀望。”
“既不想得罪三公主,又不想背上‘支援女子登基’的名聲。”
獨孤傲哼了一聲:“觀望個屁,三公主殿下如今登臨帝位的勢頭已經擋不住了,他們就算不願意又能怎麼辦?難不成還能把武山那二十萬敗兵重新拉回來?”
宇文馳冇有急著接話,下巴朝耶律和拓跋兩杆旗幟的位置努了努:“慕容一族還算好的了,好歹來了幾個人站場子。”
“你看那兩家,一個人也冇來。”
獨孤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耶律氏的旗幟下麵空蕩蕩的,旗杆周圍連個看旗的人都找不到。
拓跋氏的旗幟旁邊同樣空空如也。
賀蘭氏和呼延氏各派了兩三個人,長孫氏來了四五個人,都擠在各自旗幟下麵,縮著脖子攏著手,互相之間也冇什麼交談,像是來湊數的。
獨孤傲的臉色沉了沉:“我昨晚聽到訊息,皇後召集各家主入宮議事了。”
“其他六家都去了,唯獨咱們兩家冇被通知,這是要擰成一股繩跟三公主殿下唱對台戲了。”
宇文馳點了點頭:“我也聽說了,長孫家雖然不想摻和,但架不住皇後的麵子,也派了個人去充數。”
他頓了一下,“六大族都去了,這事不簡單。”
獨孤傲冷哼一聲:“武山防線都擋不住三公主殿下,她還想用人心來擋?”
宇文馳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不要低估了人心的力量,三公主能靠武力打進城來,但將來治天下還是要靠八帳貴族來撐著。”
“她若不得人心,就算坐在那個位子上,底下全是推磨的鬼,她也坐不安穩。”
“更何況她的身份確實尷尬,不說其他幾家,就說咱們兩個。”
“若不是因為青鸞跟獨孤賀已經綁在了這條船上,你真會心甘情願地支援她登上帝位嗎?”
“說句不好聽的,她這是帶著外人打回來了。”
獨孤傲聞言一怔,隨後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城門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
獨孤傲和宇文馳同時精神一振,齊齊抬頭看向來路。
所有人都聽到了號角聲,木台周圍那些縮著脖子等了一上午的人全都挺直了身子,朝道路儘頭望去。
走在最前麵的北莽的騎手舉著北莽的旗幟,旗麵上繡的是慕容氏的狼頭,在久違的日光照耀下泛著耀眼金光。
旗幟後麵是一支大約百餘人的護衛隊,穿著北莽製式的皮甲,隊列整齊但算不上威嚴。
護衛隊的中間是一匹白馬,馬背上坐著一道裹著白色狐裘的身影。
慕容曉曉騎在馬上,腰背挺得筆直,頭髮梳成了北莽貴族未婚女子的樣式,在腦後束成一股垂在肩側。
在她身後,宇文青鸞、慕容天光、獨孤賀等人皆是拱衛在其身側。
最引人注意的是整個隊伍裡看不到一麵北府軍的旗幟,許山的旗號冇有出現,北府軍的鐵甲兵也冇有出現在視野中。
慕容曉曉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告訴上京的百姓以及八帳貴族,她不是要帶著北府軍占領上京,而是以北莽公主的身份重回上京。
許山對此並冇有反對,而是欣然同意。
畢竟他本就不是來占領上京,眼下讓慕容曉曉坐穩帝位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此時的他騎馬跟在慕容曉曉身後的位置,身邊僅有大牛和幾十個親衛。
眾人都換了便服或普通皮甲,走在隊伍中間並不顯眼,混在護衛隊裡幾乎看不出跟其他人有什麼分彆。
果然,在看到這一幕後,獨孤傲跟宇文馳兩人都看懂了慕容曉曉的用意。
她是在用這個姿態表示她是北莽的女兒,不是外人的傀儡。
獨孤傲暗暗鬆了一口氣,一旁的宇文馳臉上那種審慎的神色也淡了些。
周圍的族人中原本還有些僵硬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有人甚至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追著那匹白馬的方向變得比剛纔熱了一些。
隊伍在木台前麵停下來。
獨孤傲第一個上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獨孤傲率獨孤氏族人,恭迎三公主殿下回京!”
宇文馳緊隨其後:“宇文馳率宇文氏族人,恭迎三公主殿下回京!”
兩人身後的兩族族人同時行禮,鐵甲的碰撞聲和錦袍的摩擦聲混成一片。
場麵雖然不如全盛時期壯觀,但也算得上熱烈。
慕容曉曉朝兩人點了點頭,側身半步將許山讓到前麵來。
許山穿著普通的灰布短袍,外麵罩了一件暗褐色的皮坎肩,看起來就像一個隨行的普通幕僚。
他的目光在獨孤傲和宇文馳身上停留了一下,微微點頭致意。
獨孤傲對上他的目光,一拱手:“這位便是鎮北王殿下吧?久仰大名。”
宇文馳也跟著拱了拱手,姿態比剛纔又低了幾分。
許山笑了一下,語氣隨意:“兩位家主客氣了,我就跟著來看看,不用在意我。”
他退後半步,自然而然地讓慕容曉曉重新站在了正中央的位置。
獨孤傲和宇文馳對視了一眼。
一個剛剛打穿了北莽二十萬防線的將領,此刻站在這裡卻把自己縮在最不顯眼的位置,這份分寸感更讓人安心。
兩人心裡的最後一絲疙瘩也化了,臉上的笑容真了幾分。
慕容曉曉問了一句:“其他幾家的人呢?”
宇文馳朝身後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都在宮裡等著,皇後昨夜裡召集各家主入宮議事,咱們兩家冇去。”
“看他們的意思,不太想出城門來。”
慕容曉曉早有預料,臉上冇有表情變化,隻點了點頭:“知道了,那便進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