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凜冬將至

慕容玉湖轉過頭來,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慕容將軍,此話怎講?”

慕容天光對著慕容玉湖拱了拱手,隨後開口道:“末將以為,許山不是真想放人。”

“他算準了咱們這邊會因為無條件放任起疑心,拿捏的就是咱們的猜忌,所以他假意放人,借咱們自己的手把宇文青鸞逼到了他那邊去。”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耶律德光哼了一聲:“怎麼可能?他算得那麼準?萬一宇文青鸞安全回來了呢?那他這一手不是白費了?”

“安全回來?”

慕容天光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安全回來有什麼好處?她要是真回了咱們這邊,也會因為被北府軍無條件放回來這件事被全營上下指指點點,誰還信她?”

“其實這還算好的,可你呢?”

“你那一箭射出去,讓她徹底對咱們死了心!”

說到這,他滿臉怒意地瞪了耶律德光一眼,“你最好祈禱那箭真把她射死了,否則咱們以後又多了一個大敵!”

“她跟大牛那黑廝聯手,兩柄錘一把斧子往陣前一站,你去擋?”

耶律德光猛地站起來,也指著慕容天光罵道:“我怎麼知道?!那天那種情況,沙洲那邊喊殺聲都起來了,她又對著那個黑臉將軍回頭笑,換了你你會怎麼做?”

“事急從權,我有什麼錯?!”

兩人麵對麵站著一人指著一人的鼻子,嗓門越來越大,火盆裡的炭火被他們的爭吵震得明滅不定。

拓跋矽霜坐在旁邊,臉色灰敗,忽然拍了一下桌麵,罵了一句:“許山這個人太他媽的操蛋了!他連人心都算進去,讓你以為自己有了希望馬上就一盆冷水澆下來。”

“咱們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連反擊都找不到方向!”

帳中安靜了一瞬。

慕容玉湖聽到了慕容天光說的每一個字,也聽到了拓跋矽霜的罵聲。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從頭到尾都被許山拿捏得死死的。

從放宇文青鸞回去的那一刻起,許山就已經算好了後麵的每一步。

但他不能認。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目光從慕容天光和耶律德光臉上掃過:“都坐下。”

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退了一步,咬牙坐回了位置上。

慕容玉湖掃視帳中諸將:“此事到此為止,宇文青鸞的事,以後誰也不許再提。”

“如有異議者,以抗軍法論處。”

帳中鴉雀無聲。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候,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

賀拔嶽衝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激動:“殿下!外麵下雪了!”

慕容玉湖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北風裹著細密的白色雪花撲麵而來,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幾片,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他眼前鋪成一片紛紛揚揚的白幕。

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帶來一絲沁入骨髓的涼意。

整個武山的輪廓在雪幕中漸漸模糊了,灰黑色的岩石被白點覆蓋了一層又一層。

山頂的枯草、山腰的壁壘、山腳的壕溝,所有棱角分明的線條都被雪花柔和了,變成了一片朦朧的、遼闊的白色。

慕容玉湖站在帳門口,仰頭看著天。

灰白色的雲層低垂著,像是終於卸下了積壓許久的重量,把那些細碎的雪花一股腦地傾倒下來。

他忽然笑了。

像是壓在胸口許久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一樣,肆無忌憚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天不亡我北莽啊!”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諸將,一臉興奮地說道,“風雪已至,隻要咱們守住,許山要不了多長時間就得自行退去!”

“王庭終究還是我們的!”

諸將臉上的神色明顯鬆了下來,不少人甚至鬆了一口氣。

王帳外麵的石寨裡,有士卒仰頭看到了雪,有人輕輕嘀咕了一句:“雪來了…”

語氣裡聽不出是歡喜還是麻木。

......

南岸,火炮陣地。

王雲彤站在一門火炮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濕布擦拭炮管上沾著的硝煙殘渣。

炮架周圍的泥地被反覆踩踏,凍成了高低不平的硬塊。

她身後的幾門炮還在輪番響著,每響一輪,炮位上的石子和碎土就被震得蹦起來半寸,又落回原處。

這幾天的炮擊,除了炮管的損耗外,損耗最大的便是炮台下的基土。

雖然炮手們都經過西柳山炮場的專業培訓,挖出來的炮台符合標準,但架不住連續轟擊數日,再夯實的炮台也架不住幾十、上百次的轟擊。

所以炮手們在每天的炮擊結束後,都會再對炮台進行加固。

許山從陣地後麵走過來,在一個剛打完的炮位前蹲下來看了看炮管,又看了看地上攤開的幾箱彈藥,然後抬頭看了看天。

灰白的雲層壓得比早上更低了一些,北風也更硬了,夾著一股潮濕的寒意刮過來,吹得炮位上的旗子繃成了一條直線。

王雲彤一回頭看到他,打了聲招呼道:“王爺來了?正好,剛轟完一輪,對麵山腰那個新修的箭塔,第三發炮彈剛好端掉了。”

許山點了點頭,“這些天炮火的成果怎麼樣?”

王雲彤把濕布擱在炮架上,掰著手指頭算:“北岸河灘上新挖的壕溝基本上填平了七八成,隻剩幾段深溝還在。”

“山腰那邊的投石機位,新建出來的我標了六處,已經端掉了四處,剩下兩處也在射程裡,就是它們的位置刁鑽了點,被一塊凸岩擋著,要調炮口仰角。”

她說完了炮火成果,聲音低了幾度,“炮彈庫存...不太夠了。”

“按現在這個密度,最多還能打三天。”

“三天之後就要省著用了。”

許山點了點頭正要說話,一片白色的東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他抬起頭,雪花從灰白的天幕裡飄落下來,先是幾片,然後越來越多,轉眼間就在他麵前鋪成了一道細密的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