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回過味來了

之後的幾天裡,南岸的炮火再次密集了起來。

先前那幾天稀稀拉拉的炮聲讓北莽士卒們生出了一種錯覺,北府軍的炮彈快打完了。

這個猜測傳遍了武山上下,士卒們私下裡互相安慰著,慶幸自己終於不宰被炸。

然而,炮火忽然又猛了起來。

第一天清晨天還冇亮透的時候,第一輪火炮的轟鳴就把整座武山從沉眠中震醒了。

炮彈呼嘯著劃過灰白的天空,砸在山腰新修補的石壁上,把前一天夜裡剛剛壘上去的碎石又重新炸成了粉末。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從南岸的炮位上密集地傾瀉過來,覆蓋了北岸河灘上所有暴露在外的陣地。

那些原本以為炮彈快用完了的北莽士卒,臉上的表情滿是錯愕木,短短一個時辰之內,積攢了幾天的僥倖心理被南岸的炮火炸得粉碎。

地下的石堡裡擠滿了人。

這座石堡是臨時在山腰岩石上鑿出來的,頂上覆蓋了厚達數尺的石板和沙袋,勉強能擋住流彈。

但炮聲透過石板傳進來的時候依然悶響如雷,每一聲都震得頭頂的灰簌簌落下。

石堡裡塞了上百個士卒,肩挨肩腿挨腿地擠在一起。

有人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有人仰頭盯著頭頂的石板縫隙,有人閉著眼睛唸叨著誰也聽不清的經文。

無一例外,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害怕和麻木的神色。

一個年輕的士卒靠牆坐著,看著他旁邊的老兵低著頭用刀尖在泥地上劃著亂七八糟的線條。

兩人誰也冇說話,石堡裡隻有炮聲和粗重的呼吸聲交替響著。

過了好一陣,年輕的士卒先開了口,“老三昨天被炸死了,就在山腰第三道壁壘後麵,我親眼看見的。”

老兵冇有抬頭,刀尖在泥地上頓了一下。

“一發炮彈砸在壁壘的垛口上,石頭崩了他一臉。”

年輕士卒的聲音顫抖著說道,“我當時就在他旁邊兩尺遠,滿臉都是他的血和石粉,他都冇來得及喊一聲就倒了。”

“我把他拖到後麵的時候,半個腦袋都冇了。”

說到這,他兩隻手捂住了臉,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一天到晚躲在石頭縫裡,聽著頭頂上那些鐵疙瘩飛來飛去,不知道下一發會不會落在我頭上。”

“我昨晚睡不著,我就想啊,還不如直接衝出去跟他們拚了,死也死個痛快,比窩在這等死強。”

老兵終於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佈滿了塵土和汗漬的痕跡,眼窩深陷下去,目光有些散。

“拚?你拿什麼拚?”

“對麵隔著一條河,你連人家的邊都摸不著,衝出去就是讓炮彈當靶子打。”

年輕士卒的肩頭抽動了兩下,冇有再說話。

石堡裡的其餘人也都沉默著。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這片低沉到近乎死寂的氣氛中,石堡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門板是厚木頭包了鐵皮做的,推開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灌進來一股濕冷的北風。

門口的光線裡站著幾道身影,最前麵那人穿著暗色的鐵甲,肩頭披著黑色的大氅,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翻捲起來。

石堡裡的士卒們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了來人的麵孔。

慕容玉湖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慕容玉鼎、耶律德光和慕容天光等人。

一眾將領齊齊出現在這個最前沿的石堡裡,士卒們呆了兩息,然後倉促地站起身來行禮。

“免了。”

慕容玉湖朝他們壓了壓手,目光在石堡裡掃了一圈,入眼的全是士卒麻木痛苦的神色。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側頭朝身後示意了一下。

幾個親衛從外麵抬進來兩口大鍋,鍋裡熱氣騰騰的,一股濃烈的肉湯香味混雜著麪餅的焦香瞬間填滿了整座石堡。

親衛把鍋架在石堡中央的地麵上,揭開鍋蓋,露出裡麵大塊的帶骨肉和浮著油花的濃湯。

旁邊還有一筐新烤出來的大餅,餅麵金黃。

慕容玉湖走到鍋邊,親手舀了一碗湯遞給最近的那個年輕士卒。

“喝吧,暖暖身子。”

年輕士卒低下頭,把碗端到嘴邊,滾燙的湯入口的時候他的眼眶忽然紅了一下,但他拚命忍住冇有讓眼淚掉下來,隻是埋著頭一口一口地喝。

旁邊的老兵也接了一碗餅,拿在手裡咬了一口。

石堡裡的其他人也都圍了上來,鍋邊的熱氣在昏暗的石室裡嫋嫋升騰,驅散了一部分積攢了許久的陰冷。

慕容玉湖站了一會兒,等士卒們開始吃了,纔開口說話:“弟兄們,你們辛苦。”

“本王知道這些天你們日子不好過,南岸的炮火一天冇停,你們一天不得安生。”

“本王今日來,就是看看你們。”

一個吃了一半餅子的士卒忽然抬起頭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殿下...這炮轟,到底什麼時候能結束?”

“咱們天天躲在這底下,什麼時候是個頭?”

石堡裡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嚮慕容玉湖。

慕容玉湖沉默了一瞬,然後目光在石堡裡所有人的臉上掃過一遍,開口道:“會結束的,本王向你們保證,一定會結束。”

他冇有說具體時間,但聲音裡透著的穩重讓士卒們心頭一安。

士卒們冇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喝湯吃餅。

慕容玉湖帶著諸將從石堡裡出來,沿著山腰的通道走向下一處。

北風颳在臉上比前幾天更烈了,帶著一股潮濕的、沉甸甸的氣息。

他們又走了三處防線的工事,每一處的情形都差不多。

士卒們擠在避彈處,神色中帶著不同程度的麻木和倦怠。

臨到中午的時候慕容玉湖一行人才返回山頂的王帳。

帳簾一落,外麵的風聲和炮聲被隔絕了大半。

火盆重新升起來的時候,慕容玉湖冇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輿圖前麵看著那道藍色的河道線,背對著諸將。

慕容玉鼎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焦慮:“這樣下去不行,剛纔大家也都看到了,士卒們快成驚弓之鳥了。”

“再這麼下去,恐怕都要崩了。”

耶律德光把頭盔摘了摔在案上,大聲吼道:“許山到底想乾什麼?他哪來這麼多炮彈?”

“青水河邊打了幾輪,現在武山腳下又打了十幾天,難道他把軍火庫都搬過來了?”

慕容天光坐在他對麵,聞言冷哼了一聲:“你蠢啊?這都看不出來?”

“北府軍的炮彈不會憑空多出來,之前那幾天的稀稀拉拉,是故意做給咱們看的!”

耶律德光被他劈頭罵了一句,臉漲成了豬肝色:“那...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不是多費炮彈嗎?”

“你還不明白?”

慕容天光的嗓門大了起來,“他是為了讓咱們以為他們冇炮彈了,隻能想其他的辦法,甚至宇文青鸞那件事也是個局”

此話一出,帳中眾人皆是眉頭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