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壞事了

五羊府城東二十裡外有一處耶律氏的彆莊,占地不大,卻修得精緻。

青磚院牆沿著山坡的弧度蜿蜒而上,牆頭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在秋末的海風裡簌簌地響著。

院子裡種著兩排銀杏,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金黃色的葉片鋪了一地。

院牆外麵是緩坡,坡下就是五羊府的港口,遠遠能看見海灣裡停泊的桅杆和碼頭上緩緩移動的人影。

正廳的窗戶半敞著,海風灌進來吹得窗紙微微鼓動。

廳裡陳設簡樸,正中一張紫檀木棋盤,兩杯茶擱在棋盤兩側。

慕容玉湖坐在棋盤西側,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拇指指腹在棋子光滑的表麵上緩緩摩挲著,目光落在棋盤上那片糾纏的局勢上。

他比大半年前在慶州城下時瘦了些,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窄袖袍,整個人像一把被收進鞘裡的刀,看不出殺意,透著一絲沉穩。

慶州的那場敗仗,讓他學會了很多。

慕容玉湖對麵坐著一箇中年人,身形壯實,寬肩厚背,圓臉上帶著常年操持事務的人特有的紅潤。

耶律德光,慕容玉湖的叔父。

耶律家族這一代的家主,也是慕容玉湖軍備事務的總管。

他落子的時候腕不動指動,一枚白子無聲無息地嵌入了棋盤邊角的位置。

“殿下,安插在四皇子慕容玉鼎帳下的細作昨日傳了訊息回來。”

耶律德光放好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後說道,“拓跋矽霜那支萬人隊從上京前線撤回來三千精銳,這幾天一直在營中整備。”

慕容玉湖的目光冇有從棋盤上移開。

他手裡的黑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盤算落點,又像是在咀嚼耶律德光方纔那幾句話。

片刻後他把棋子擱在了棋盤右上角的一處空位上,隨後抬頭說道:“拓跋矽霜那支萬人隊是四弟手裡最能打的,平時都擺在上京前線最前麵當箭頭用,輕易不會調動。”

“現在忽然拉回去整備...他要麼是想換個地方動手,要麼就是察覺到了什麼,在防著誰。”

他抬起眼來看了耶律德光一眼:“如果四弟換地方動手,往北的可能性最大。”

“他若是繞過上京前線從北邊迂迴,就能從側麵打大哥的七寸。”

耶律德光點了點頭:“殿下分析得有理,那咱們要不要把四皇子的動向透露給大皇子那邊?”

“若是大皇子那邊被四皇子吞了,咱們將來對付起來就更費力氣了。”

慕容玉湖冇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入口的時候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又放了下來。

“我剛收到母後從宮裡遞出來的信。”

他語氣淡淡地說道,“大哥帳下四大萬夫長之一的獨孤賀,已經是我們的人了。”

耶律德光滿臉的意外:“獨孤賀?那是大皇子殿下最倚重的將領之一,跟了他十幾年...他竟然...”

“母後用了兩年時間才把這條線搭通。”

慕容玉湖沉聲道,“原本的計劃是讓獨孤賀在關鍵時刻殺了大哥,然後嫁禍給四弟,咱們再以為大哥複仇的名義出兵,既占了道義又能名正言順地吃掉四弟的兵力。”

“現在看來倒是省了咱們自己動手的功夫,大哥和四弟如果自己先打起來,獨孤賀隻需要在背後推一把就行。”

耶律德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這兩年的耐心,冇有白費。”

慕容玉湖也是點了點頭,一邊垂下目光看著棋盤上那片尚未分出勝負的殘局,一邊隨口問道:

“軍備那邊怎麼樣了?”

“兵源、糧草、馬匹都已備好。”

耶律德光扳著手指數給他聽,“三處糧倉的存糧夠五萬人吃四個月,五羊府周邊訓練出來的兵卒能用的有兩萬八千人,加上耶律家自己的神都軍,湊夠六萬冇有問題。”

“馬匹也備了一萬多匹,其中六千匹是上了鞍韉的戰馬,其餘的是馱馬。”

他頓了頓,“隻等最後那批鐵料進了五羊府的工坊,軍械就能全部鑄造完成。”

慕容玉湖點了點頭:“鐵料什麼時候到?”

“前兩天就應該靠港了。”

耶律德光的神色微微有些變化,“但這幾日海上的風浪大,船從平陽港出發之後一直冇傳來靠岸的訊息。”

“我已經派人去港口盯著了,應該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慕容玉湖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棋盤上。

他伸手指了指棋盤左下角那塊被他圍住的白子:“叔父這一片的棋形太散了,若不是我讓了你兩手,早就被你收走了。”

耶律德光低頭看了一看,果然見那片白子七零八落的,不成陣勢。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殿下的棋藝又精進了,我這個做叔父的,從三年前就再也贏不了你了。”

他伸手推了一下棋盤,把那些棋子攪亂了,白子黑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方纔的局勢。

“不下了不下了,再下下去我這老臉都冇處擱了。”

麵對耶律德光的耍賴,慕容玉湖有些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隨後靠在了椅背上微微眯起了眼。

在他看來,隻要按計劃一步一步地來,皇位唾手可得,大哥和四弟那兩個蠢貨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等上了位,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集結大軍南下。”

他沉聲道,“許山那個獵戶出身的狗東西,我在慶州丟得麵子,要加倍找回來。”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

他冇有想到慕容玉湖會在這時候忽然提起許山的名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後方纔說道:“殿下,那個許山...聽說他已經占了北疆四鎮,自立為鎮北王了。”

“從一個獵戶到裂土稱王,前後不過大半年的時間,這樣的人物對付起來恐怕需要從長計議。”

慕容玉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著耶律德光,“從長計議?他在慶州城下追著我打的時候可冇想過什麼從長計議。”

“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東西,僥倖贏了我一回,就真以為能翻了天了?”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這次不一樣,等我坐穩了皇位,舉全國之力南下,他北疆四鎮那點家底,能扛得住幾日?”

“到時候我要把他的北疆四鎮一寸一寸犁過去,讓他知道他當初贏的那一場仗,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耶律德光張了張嘴,想說剛經曆兵戈應當休養生息,可看著慕容玉湖那雙漸漸冷下來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換了個說辭:“殿下的誌向遠大,攻下北疆之後,大興那邊確實是一片沃土。”

“據說大興如今內亂不斷,各路藩王互相攻伐,朝政被趙光嗣把持著,正是空虛的時候。”

慕容玉湖的神色這才緩了幾分。

“大興那邊的事還早,先把我那大哥和四弟收拾了再說。”

“他們倆不打完,我這兒就永遠隻能藏著掖著。”

他話音未落,廳門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一個身形高大、穿著富貴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額頭上沁著一層汗珠,進來之後連禮都顧不上行,聲音急促地說道:“殿下!二哥!出大事了!”

耶律德光轉過頭來,看到來人眉頭皺了一下:“三弟,你穩著點。”

“好歹也是個大管事,有什麼話不能慢慢說?”

來人是耶律德慶,慕容玉湖的三叔,耶律家族這一代管著港口和海運的人。

他平日做事沉穩,在五羊府管了七八年的船務從冇出過岔子,此刻卻滿麵急色。

“真出大事了!”

耶律德慶沉著臉說道,“我派人去查了,從平陽港往咱們這邊運鐵料的那幾艘貨船,沉了!”

廳裡的空氣驟然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