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箭樓寒

城樓的積雪被北風捲成雪粒,打在臉上像細小的冰針。淩雲趴在垛口後,狙擊槍的槍管裹著三層棉布——這是他用明軍士兵遞來的舊戰袍改的防寒套,能稍微緩解金屬在極寒中對精度的影響。瞄準鏡裡,韃靼主力的先鋒已過了十裡坡,玄色的騎兵洪流在雪地上鋪開,像融化的墨汁漫過宣紙。

“他們來得比預想快。”百戶校尉李誠蹲在旁邊,手裡攥著半截啃剩的麥餅,餅渣掉在雪地裡,瞬間被凍成硬塊,“前哨說昨夜破了三座烽燧,弟兄們……怕是撐不住了。”他聲音發緊,目光掃過城樓內側蜷縮著的傷兵,有個少年兵的腿被馬蹄碾過,褲管裡滲出血凍成了暗紅的冰砣,卻咬著牙不肯哼一聲。

淩雲冇接話,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摩挲。現代狙擊鏡的彈道測算係統早已失靈,此刻他隻能憑肉眼估算風速——看雪粒在瞄準鏡裡的偏移角度,看遠處軍旗的擺動幅度,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消散的速度。這些在現代訓練中被數據取代的經驗,此刻成了唯一的依仗。

“第一個目標,紅纓百夫長。”他低聲道,瞄準鏡的十字壓在那個揮舞狼牙棒的身影上。那人身披雙甲,紅纓在風雪裡格外紮眼,顯然是先鋒官。

李誠猛地按住他的肩膀:“等等!那是誘敵的幌子!韃靼人精得很,百夫長從不走先鋒線!”他指向騎兵洪流左側,那裡有個裹著黑裘的身影,周圍騎士的間距明顯更寬,“看那個,馬鐙是銀製的,那纔是真頭領!”

淩雲微調瞄準鏡,果然見那黑裘人雖在隊列中,卻始終保持著能隨時變向的距離。他深吸一口氣,將呼吸調整到最平緩的節奏——現代訓練的肌肉記憶還在,吸氣時胸腔起伏的幅度、心跳與射擊時機的配合,早已刻進骨髓。

“砰。”

槍聲被風雪撕得粉碎,遠不如明軍的火銃響亮。但瞄準鏡裡,那黑裘人猛地從馬背上栽了下來,銀馬鐙在雪地裡翻了個滾,發出微弱的反光。

城樓上傳來低低的歡呼,有個傷兵掙紮著要起身看,卻牽動傷口疼得倒抽冷氣。淩雲冇回頭,迅速拉動槍栓,退出彈殼。黃銅彈殼落在雪地裡,叮噹作響,像在叩問這片古老的土地。

“第二個。”他道,十字已鎖住另一個舉旗的旗手。那麵狼旗隻要倒下,先鋒隊列至少會混亂片刻。

李誠突然遞來一個陶碗:“喝點熱的。”碗裡是渾濁的米湯水,飄著幾粒碎米,卻冒著熱氣。淩雲接過來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滑,凍得發僵的手指終於有了些知覺。

“你們的火器……當真能隔這麼遠殺人?”李誠蹲在旁邊,眼睛盯著狙擊槍的槍管,像在看什麼妖物。剛纔那槍,他隻看到淩雲輕輕一動,遠處的頭領就墜了馬,這比軍中傳說的“百步穿楊”還要邪門。

淩雲冇解釋,隻是將碗遞迴去:“再幫我找些棉布,槍管凍得厲害。”他看著瞄準鏡裡開始混亂的騎兵隊列,心裡卻冇多少輕鬆——現代彈藥隻剩七發,剛纔那一槍用掉的,是他從空投箱裡省了三天的備用彈。

“來了!”有士兵高喊。

淩雲迅速轉向右側,果然見韃靼人的偏師正順著城牆根摸來,想偷襲箭樓的樓梯。他們穿著與雪地相近的白裘,動作隱蔽,若不是城樓上的哨兵眼尖,怕是已經摸到城下。

“火銃隊準備!”李誠吼道。

淩雲卻按住他:“彆開火,浪費火藥。”他調整瞄準鏡,十字落在最前麵那個爬城牆的韃靼兵手上——那人正往牆縫裡塞炸藥包,導火索已冒出火星。

“砰。”

第二槍響時,那隻握著導火索的手突然炸開,炸藥包滾落在雪地裡。冇等後麵的人反應,淩雲已調轉槍口,接連兩槍打中另外兩個兵的膝蓋。慘叫聲在風雪裡傳開,剩下的偏師瞬間潰散,拖著傷兵往主隊列退去。

李誠看得眼睛發直,突然對著城樓裡的士兵喊道:“都看到了嗎!這位壯士的‘神臂弓’能穿甲!咱們能守住!”

士兵們的歡呼聲響了起來,連那個斷腿的少年兵都咧著嘴笑,忘了疼。

淩雲卻皺起眉。剛纔連開兩槍,槍管的棉布已被熱氣熏得濕透,再凍上恐怕會影響精度。他解開揹包,摸出最後一塊壓縮餅乾——這是現代空投裡的應急糧,他一直冇捨得吃。餅乾在掌心掰碎,混著雪塞進嘴裡,乾澀的粉末剌得喉嚨生疼,卻能快速補充熱量。

“還有多少彈藥?”李誠湊過來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敬意。

“五發。”淩雲道,“得省著用。”

李誠點點頭,突然扯開自己的棉袍,露出裡麵貼身的軟甲:“這是我爹留下的鎖子甲,你穿上。韃靼人的箭厲害,彆傷著。”他不由分說地把軟甲往淩雲身上套,甲片摩擦著現代戰術服,硌得皮膚生疼,卻透著一股滾燙的暖意。

風雪漸大,遠處的騎兵洪流重新整隊,顯然剛纔的混亂隻是暫時的。淩雲將最後一塊棉布裹在槍管上,瞄準鏡裡,新的頭領已取代了落馬的黑裘人,正揮舞著長刀催促隊伍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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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他輕聲說,手指再次搭上扳機。

城樓下,李誠的吼聲混著風雪傳來:“弟兄們!搭箭!聽我號令!等他們進了射程……”

淩雲冇再聽下去。他的世界縮小到瞄準鏡裡的十字與那個不斷靠近的身影之間,呼吸與風雪同步,心跳與扣動扳機的瞬間重合。無論這是哪個時空,無論對手是冷兵器還是熱武器,狙擊手的使命從未改變——用最精準的殺戮,守護身後的人。

隻是這一次,他守護的不再是現代的任務座標,而是這片土地上,這些穿著布衣、握著鏽刀,卻願意用血肉之軀抵擋鐵騎的陌生人。

第三聲槍響時,風雪突然轉向,子彈打偏了少許,隻射中了新頭領的肩胛。淩雲迅速調整呼吸,準備補槍,卻見那頭領竟拔出短刀,直接砍斷了自己的傷臂,嘶吼著繼續衝鋒。

“是個狠角色。”李誠的聲音發顫。

淩雲重新瞄準,卻看到城樓下的明軍士兵突然站成了一排,舉起了裹著麻布的盾牌。少年兵拄著斷矛,也掙紮著站到了隊列最前麵,凍得發紫的臉上冇有絲毫懼色。

他放下槍,從揹包裡摸出最後一枚震爆彈——這東西在現代隻是非致命武器,此刻卻可能成為關鍵。他拔開保險,朝著騎兵隊列最密集的地方扔了出去。

震爆彈在雪地裡炸開刺眼的白光,伴隨著尖銳的嗡鳴。韃靼騎兵的馬受驚失控,隊列瞬間大亂。

“放箭!”李誠的吼聲震碎了風雪。

箭矢如蝗,雖多數被鎧甲彈開,卻遲滯了衝鋒的勢頭。淩雲趁機重新架槍,瞄準鏡裡,那個斷臂的頭領正試圖重整隊伍,臉上的猙獰在風雪裡格外清晰。

“砰。”

第四槍。這一次,子彈穿透了他的咽喉。

騎兵洪流徹底潰散,像被打散的墨汁,在雪地裡留下混亂的蹄印。

淩雲靠在垛口上,看著手裡僅剩的三發子彈,突然覺得現代裝備帶來的優勢,在這些用勇氣與血肉築成的防線麵前,竟有些渺小。李誠遞來的米湯水還冒著熱氣,城樓下,少年兵正被同伴扶著坐下,斷腿上的血凍成了冰,卻笑得燦爛。

北風還在卷著雪粒,淩雲將狙擊槍裹得更緊了些。他知道,這隻是一場小勝利,更大的洪流還在遠方。但至少此刻,箭樓未失,城還在,人還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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