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冷兒·之二

秋風捲起落葉,時而預示田野豐收,時而攜帶無邊淒涼。袁和風跪在師父新墳之前,良久不動。他終於緩緩站起身來,神色木然。

周勇立在一旁,本欲開口問他,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他目光落在袁和風腰間那柄長刀之上——正是鎮派之寶“麒麟刀”。

麒麟派平庸無奇,門中武學也算不得上乘,唯獨這柄麒麟刀,算得上是派中唯一出彩之物。

師父將此刀交予袁和風隨身佩帶,其中深意,已不必明言。

袁和風忽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彷彿身後那新墳、那門中屍山,從來不曾存在。周勇見狀,心下一怔,忙喚道:“師兄!”

袁和風卻似未聞,腳步不停,徑自往前走去。周勇無奈,隻得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山腳一處小鎮。袁和風徑直走進一家簡陋食肆,尋了張桌子坐下。周勇也跟著落座。

袁和風這纔開口,對店小二道:“來兩碗麪。”

不多時,小二端上兩碗麪,袁和風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將起來,吃得極快。周勇見他這般,也隻得跟著吃,卻覺莫名其妙。

待麵吃得精光,袁和風抹抹嘴,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桌上,便起身牽過馬匹,往外走去。周勇忙也站起,跟在身後。

袁和風翻身上馬,方纔轉頭對周勇道:“師弟,我要去一趟飛雲堡。”

周勇心中好奇,卻未多問,隻看著袁和風腰間那柄“麒麟刀”。

周勇道:“我陪你同去。”

袁和風點點頭,策馬先行。周勇忙也上馬,緊隨而去。

卻說飛雲堡中,曉光初透。

敖小若自夢中醒轉,揉揉惺忪睡眼,但見榻邊已空,阮憐冰不知何時已不在房中。

她略一怔神,便下了床榻,簡單梳妝一番,推開房門,步入廊下。

敖小若四下張望,走得幾步,忽見前方一人,正是梁古。在敖小若眼中,梁古身形挺拔,麵目清朗,也是一表人才。

梁古先瞧見她,道:“敖姑娘早。”

敖小若連忙還禮,答道:“梁護衛早。不知您可曾見到我家小姐……憐冰?”

梁古道:“阮姑娘應是與文副統領一道。敖姑娘若往前院走去,興許能遇見她們。”

敖小若道:“多謝梁護衛指點。”便輕移蓮步,朝前院方向而去。

敖小若沿著迴廊往前院走去,果然如梁古所言,文幼筠與阮憐冰二人正端坐亭其中。

敖小若走近亭邊道:“文副統領,憐冰,早安。”

阮憐冰轉頭見她,招手道:“小若,來坐。”

敖小若應聲,在阮憐冰身旁坐下,三人便閒話起來。

文幼筠與阮憐冰正說到那無頭屍首上的蠱毒之事。阮憐冰道:“我與小若檢驗了那些屍首,屍中蠱毒雖有,卻辨不出是何種蠱毒。”

她秋波轉向敖小若:“小若,你可知有能控製人心神的蠱毒?”

敖小若懵懂地眨了眨眼,答道:“有的。夢穀有那樣一種蠱,喚作‘攝魂蠱’,中之者會言聽計從。隻是這‘攝魂蠱’煉製極難,非使蠱高手不可為。”

文幼筠聽了敖小若之言,道:“阮穀主擅蠱,或許問她便知真相。”

阮憐冰微微頷首,道:“是也。我下一步正欲往夢穀一行,求母親指點迷津。”

亭中茶壺裡的水早已涼透,文幼筠起身道:“我去換一壺熱的茶水來。”

阮憐冰忙抬手道:“有勞文副統領了。”

文幼筠笑了笑,蓮步輕移,出了涼亭。

待她身影遠去,敖小若方湊近阮憐冰,低聲道:“憐冰,我方纔留意,這飛雲堡裡,女弟子甚少,隻瞧見孟少主與文副統領二人。”

阮憐冰宛然一笑,道:“這又有何奇怪?你可知星羅門中,一個男子也無,全是女子。”

敖小若道:“我知道啊。那咱們夢穀裡,究竟是女子多,還是男子多?”

阮憐冰笑著搖頭,纖指輕點她額頭,道:“你儘想這些無用的東西,不如把心思花在練功上,精進武藝纔是正經。”

敖小若聞言,嘟起小嘴道:“小姐,我知道了。”

文幼筠煮好一壺熱茶,正欲端去涼亭,一名護衛弟子匆匆尋來,拱手稟道:“文副統領,孤丹姑娘攜一女子求見。”

文幼筠道:“既是孤丹,便請她們入前院相見。”

護衛弟子應聲“是”,轉身朝堡門而去。

文幼筠端起茶盤,來到涼亭前。

抬眼一看,不但阮憐冰與敖小若還在,孟雲慕與虞人兒竟也到了亭中。

孟雲慕正氣鼓鼓地坐在石凳上,虞人兒則靜靜立在一旁,灰髮微垂,神色淡然。

文幼筠走近,笑道:“我的慕兒,你怎起得這般早?平日裡不到日上三竿,你可是不肯睜眼的。”

孟雲慕聞言,更氣了,道:“都怪人兒妹子!一大早就把我搖醒,說她想起來了‘阿公’住在什麼地方,非要立刻告訴我不可!”

文幼筠好奇心起,問道:“阿公?是哪位阿公?”

孟雲慕一拍石桌,道:“我不是有本古籍麼?上麵文字古怪得很,人兒妹子先前說她看得懂半分,如今她想起來了,那教她這些古怪文字的‘阿公’,住在何處了。”

虞人兒手中拿著一張圖紙,孟雲慕接過一看,隻見紙上畫著彎彎曲曲的山路、水道,旁註方位標記,正是虞人兒所繪。

文幼筠湊近細看,思量片刻道:“這是往西去的路程,看這山川走勢,路途遙遠得很。”

一旁阮憐冰也探身過來,瞧了片刻道:“也是去夢穀的方向。我方纔細看,虞姑娘所畫路線,與我記憶中幾處山川路徑頗為契合。”

孟雲慕轉頭望向虞人兒,問道:“人兒妹子,那‘阿公’莫非住在夢穀裡?”

虞人兒聲音淡淡:“冇有夢穀那麼遠。那地方……我想不起叫什麼名字了。”

孟雲慕見虞人兒蹙眉,站了起來,踮腳摸了摸她腦瓜,道:“想不起就莫想了,萬一把腦袋想壞了,可怎麼是好?”

虞人兒淡然一笑,不再言語。

幾位佳人正圍在亭中閒話,文幼筠眼角瞥見遠處一人,正是孤丹。那孤丹身旁,還跟著一個瘦弱女子,身量與孟雲慕相仿,正是冷兒。

文幼筠當下起身,迎上前去,先向孤丹施禮道:“孤姐姐。”

她又轉眼看向冷兒,柔聲問道:“這位姑娘是?”

孤丹道:“文妹妹安好。她小名冷兒。”

文幼筠頷首,朝冷兒道:“冷兒姑娘。”

冷兒聞言,忙慌慌張張還禮,神情緊張,聲音細細的:“文副統領……。”

文幼筠見孤丹神色似有遲疑,便先開口問道:“孤姐姐這般早來,不知有何要事?”

孤丹忽地退後一步,竟向文幼筠跪了下去。冷兒見狀,嚇了一跳,也慌忙後退一步,與孤丹一同跪倒在地。

文幼筠忙上前伸手去扶,口中急道:“孤姐姐快起!這是何苦來由?”

孤丹卻跪得死死不肯起身,道:“文妹妹,我求你把冷兒收進飛雲堡,讓她學些武藝好不好?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去做!”說罷,便要叩頭。

文幼筠見狀,哪裡容得,暗運內力,輕輕一托,竟將孤丹與冷兒二人同時扶起。

孤丹隻覺一股柔和大力托住身子,再也跪不下去,隻得順勢站直。

文幼筠溫言道:“孤姐姐何苦如此,且先起來說話。這事並不難。”

冷兒被扶起後,偷眼瞧文幼筠,隻見她言語柔和,雖是初次相見,心中卻生出許多好感,原本緊繃的心絃也鬆了許多。

孤丹知自己不會武藝,文幼筠這一扶,已是再跪不得,便放鬆了身子,眼角濕潤道:“冷兒孤苦伶仃,流落煙花之地。她年紀尚小,卻讀書勤快,我見她是個可塑之材,不想她一生毀在青樓裡。思來想去,我隻想到文妹妹你能幫我……”

文幼筠轉眼看向冷兒,冷兒趕緊點點頭,身子緊緊依偎著孤丹。

自從孤丹教會冷兒認字,冷兒求學之心熾熱,更奢望自己能學會武藝,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了能護得亦姐亦母的孤丹周全。

文幼筠歎了口氣,道:“世道艱難,我也見不得疾苦之人。孤姐姐這個要求,我肯定是要幫的。隻是孟堡主他不在堡裡,我自個難以定奪。孤姐姐,你且與我過來。”

文幼筠邊走邊問冷兒年紀,冷兒低聲道:“十四歲。”

文幼筠拉起孤丹與冷兒的手,往涼亭走去。冷兒隻覺文幼筠掌心溫熱柔軟,握起來與握著孤丹的手一般舒服,心下愈發安穩。

文幼筠拉著孤丹與冷兒,徑入涼亭,與亭中諸女一一引見。

冷兒流落在煙花之地,見慣了各色男子,哪裡見過這些氣度不凡的俠女?

她心下怯生,愈發緊靠孤丹身旁,纖手抓住孤丹衣袖,低著頭不敢多看一眼。

文幼筠轉眼望向孟雲慕,溫聲道:“好慕兒,可否讓冷兒姑娘拜入飛雲堡門下?她如今學武,也不算遲,我瞧她人兒機靈,將來定能成器。”

孟雲慕聞言,眨著俏眼,上下打量冷兒。

那冷兒身量與她相仿,瘦弱單薄,怯生生模樣。

孟雲慕托著下巴,繞著冷兒左瞧右看,方纔文幼筠引見時她聽得馬虎,此刻竟一時忘了人名,便大大咧咧道:“好,這位……姑娘,既然是幼筠拜托的,那就來咱們飛雲堡學武罷!”

說罷,她又湊到文幼筠耳邊,壓低聲音道:“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文幼筠也低聲回道:“冷兒。”

孤丹聞言一怔,她本以為此事要費一番唇舌,哪知孟雲慕答得這般爽快,心頭大石落地,喜極而泣。

孤丹命途多舛,陷身青樓十年,深知青樓女子苦楚。

她憐惜冷兒,疼愛冷兒,怎忍見這孩子步她後塵,淪為男子胯下玩物?

平日裡她性子倔強,再苦再難,也咬牙不落一滴淚;今番見冷兒前路有了著落,心頭那根緊繃的弦方纔鬆開,熱淚再也止不住。

這一哭,彷彿她不單救了冷兒,也救了當年那個無助的自己。

冷兒見狀,心下又是歡喜又是酸楚。

她早知孤丹待她情逾骨肉,她視孤丹若再生父母,此刻見孤丹落淚,便再忍不住,撲上前去,緊緊摟住孤丹,放聲大哭起來。

阮憐冰與敖小若對視一眼,雖不知她們之間前因後果,卻見這對姐妹情深,不由心生感慨:這份情誼,定不遜於她們主仆姐妹之厚。

孤丹與冷兒齊齊跪倒在地,連聲叩謝:“多謝孟少主恩典!”

孟雲慕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登時慌了手腳,紅裙一晃,忙擺手道:“哎呀哎呀,不要跪,不要哭!你們怎的這樣?快快起來!”

她轉頭急喚:“幼筠,快幫幫我!”

文幼筠上前,將孤丹與冷兒二人扶起,柔聲道:“孤姐姐,冷兒,且請坐下。”

孟雲慕與虞人兒忙起身,讓出石凳。文幼筠又道:“好慕兒,這下冷兒便是咱們飛雲堡的弟子了。她從未學過武藝,你可得好好教導她纔是。”

孟雲慕聞言,俏目圓睜,滿臉不可思議:“嚇?我教?不不不,我哪裡會教人!不如幼筠你來教罷!”

文幼筠替冷兒拭去淚痕,故意板起臉道:“您可是飛雲堡少主,怎的就空有一個名號不成?”

孟雲慕聞言,急得在亭中來回踱步,紅裙襬動,思來想去,忽見梁古從遠處走過,便揚聲喊道:“小古!你給我過來!”

梁古聽得孟雲慕高聲呼喚,心下暗想:不知少主又生出什麼麼蛾子來。他快步走近涼亭,拱手施禮道:“師妹,何事?”

孟雲慕紅裙一晃,指著冷兒道:“這位冷兒姑娘今日便是咱們飛雲堡的弟子了。我們正商量,誰來教她武藝。”

梁古環視亭中,隻見諸女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他不假思索,朗聲道:“孟師妹貴為少主,如今孟堡主不在堡內,自然由孟師妹親自教導。”

孟雲慕聞言,氣得纖足一跺,嗔道:“氣死我也!連你也這麼說,非要我來教!”

她忽地眼珠一轉,喜道:“有了!”說罷,身形輕盈,幾下掠至亭邊花叢,纖手一探,在草木間拔了幾枝花條,又翩然躍回亭中。

孟雲慕將三根長短不一的花枝握在掌中,舉到梁古與文幼筠麵前,笑吟吟道:“你兩個來抽這枝條,我們之中,誰抽到最長的,誰便來教冷兒。”

文幼筠掩口輕笑,點頭道:“這主意倒是不錯。”

梁古簡短應道:“好。”

孟雲慕得意地晃了晃手腕,花枝微動。

文幼筠與梁古各抽一枝花條,拿到眼前比對一看,梁古手中那枝最長。

孟雲慕先是盯著自己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掌心,與文幼筠、梁古二人手中枝條一比,自己抽得最短。

她登時跳將起來,拍手笑道:“哈哈,小古你來教!”

梁古神情微滯,道:“這……”

孟雲慕見他模樣,立時叉腰,柳眉一豎,道:“說話算話哦!”

梁古無奈,隻得拱手道:“也不是不可,隻是……好像有些不妥。”

他雖在飛雲堡習武多年,卻從未正式教過旁人武藝,最多也隻對堡中年輕弟子稍作指點。何況冷兒乃是女子,他想避男女之嫌,難免尷尬。

孟雲慕俏臉一沉:“飛雲堡內,到底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梁古心下暗想:眼下我若再推三阻四,反教孟師妹難堪。於是拱手道:“在下領命,定當專心教導冷兒姑娘。”

說罷,他轉眼看向冷兒。冷兒淚痕方乾,楚楚可憐,她抬起頭來,望向梁古,那雙眸子滿是感激之色。

孟雲慕見梁古應下,登時眉開眼笑,纖手一抬,拍在梁古肩頭,道:“這纔對嘛,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孤丹此時已將淚痕擦乾,起身向亭中諸女道:“小女子先與冷兒告退了。我與她尚有些事情要做,多謝文妹妹、梁少俠、孟少主恩典。”

文幼筠點頭,道:“孤姐姐若有何事需要小妹相助,儘管開口便是。”

孤丹與冷兒又向眾人深深一禮,方攜著手,離了涼亭,往堡外而去。

孟雲慕目送二人遠去,轉頭又對梁古道:“聽說範叔近來教你掌法,你練得如何了?”

梁古道:“範老掌法精深,我尚需時日參透其中奧妙。”

文幼筠道:“梁護衛近日武藝進步神速,我怕是已不及你了。”

梁古忙謙道:“文副統領過獎了。我還得多加苦練,方能追得上您的武功水準。”

敖小若坐在一旁,見梁古言語謙虛有禮,心下又添幾分好感。

孟雲慕一屁股坐下,挨近阮憐冰身旁,問道:“憐冰妹子,方纔我聽你們說什麼蠱毒來著?”

阮憐冰道:“是也。或許我們可藉著這蠱毒,找出更多線索。”

孟雲慕奇道:“怎的?難道沈府血案也與蠱毒有關?”

阮憐冰搖頭道:“非也。隻是江湖上近來那些無頭屍案,死者生前多有中蠱之跡。”

文幼筠在一旁介麵道:“龍隱教的妖人慣會下蠱,卻不知他們圖些什麼。”

孟雲慕柳眉一挑,道:“莫非是要讓人死在蠱毒之下?”

文幼筠輕輕搖頭,道:“也不儘然。我與阮姑娘得知,那些無頭屍首之中,不少是尋常百姓。若龍隱教妖人真要sharen,何須費這許多功夫用蠱?”

阮憐冰秋波微凝,歎道:“是也。總覺此事蹊蹺得很。”

孟雲慕忽地一拍大腿,道:“說起那龍隱教,他們有幾人武功厲害得緊!”

她腦中閃過那日遭遇江遠修等人的驚險一幕。

敖小若道:“孟少主說的,可是那‘十二極仙’?方纔聽憐冰與文副統領提起過。”

孟雲慕點頭道:“對對對!有個叫……江什麼的,手裡提著一把長刀,凶神惡煞的!”

文幼筠接道:“江遠修,手持‘尋龍’寶刀。那日慕兒能從他手下逃生,實屬驚險萬分。”

阮憐冰神色凝重,緩緩道:“若是‘十二極仙’真能恢複當年實力,江湖怕是要有一場浩劫。”

原來這十二極仙,乃龍隱教當年最強十二高手。

昔年龍隱教被正道聯手剿滅,這十二人或死或逃,銷聲匿跡多年。

如今江湖上無頭屍案頻頻出現,龍隱教妖人重現,十二極仙的名頭又被武林中人提起,教人聞之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