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麒麟滅門

卻說梁古引著阮憐冰與敖小若,出了飛雲堡,徑往齊雲城沈府而去。

那沈府經過慘案,官府早已貼了封條,然飛雲堡與衙門中人熟稔,衙役便自放行。

三人入得府中,但見庭院荒涼,蛛網塵封,昔日富貴氣象,已成一片蕭瑟。

阮憐冰逐處細看,又至已故沈琶烏房中,書桌床榻,儘皆原樣,然抽屜櫃中空空,唯餘幾本書並些許筆墨,彆無他物。

阮憐冰瞧得良久,神色凝重,終與梁古、敖小若一同辭出沈府,返轉飛雲堡中。

天色已暮,堡內燈火初上,阮敖二女與梁古彆過,同往一間客室。

客室之中,燭火搖曳。

阮憐冰坐於桌前,粉首微垂,似有心事,秋波出神。

敖小若換了輕便短衣,坐在床沿,見她這般模樣,不由問道:“憐冰,你在想什麼?”

阮憐冰道:“我們方纔在沈府裡,沈公子的房間,搜尋了一番,卻冇有發現任何書信。”

敖小若不解,道:“書信?憐冰要書信做什麼?”

阮憐冰聲音低柔,帶著幾分悵惘:“我與沈公子曾多次書信來往,誰知自三月之後,便再無一封來信。我本以為他或有要事纏身,不曾多想。今日至他房中,竟是一封信都冇……”

敖小若奇道:“莫非那些書信在金翎莊裡?”

阮憐冰搖頭,道:“沈公子很早就回了沈府,這事他曾在信裡告訴我。”敖小若短衣下**交疊,亦覺蹊蹺,道:“好生奇怪。”

阮憐冰道:“明日我問問文副統領,看她可知這些書信下落。”

敖小若點點頭,道:“也好。”

說罷,二女各自寬衣,上床歇息。

次日一早,阮憐冰便與文幼筠一同,徑往衙門尋那白練,欲問沈府內中細節。白練見了二人,將她二人迎入二堂。

阮憐冰不繞彎子,直問道:“白捕頭,沈府自凶案發生之後,府內物事,可曾有人動過?”

白練聞言,拱手答道:“阮姑娘放心,沈府自出事以來,府內一切,皆保持原樣。”白練又道:“不過,沈府的遺孀陳殷蘭曾提及,沈府大堂之上,曾掛著一幅畫,卻不知是甚麼緣故,被沈府主人取了下來,隻餘下木刻雕飾。”

阮憐冰問道:“那幅畫可還在府內麼?”

白練道:“這卻不知了。沈芒的書房裡,書畫眾多,我等並不知被取下的究竟是哪一幅。”那沈府家主沈芒,正是沈琶烏之父。

阮憐冰聞言,問道:“白捕頭為何與小女子提起此事,莫非與沈府一案有關聯?”白練道:“正是。隻因最近江湖上,有一樁關於藏寶圖的傳聞。”阮憐冰心下一動,問道:“藏寶圖?”

文幼筠在旁補充道:“江湖流傳,有一藏寶圖,乃是一幅山水畫。畫中暗藏玄機,指引一處寶藏所在。”

阮憐冰恍然大悟,道:“莫非沈府大堂上所掛,正是那幅藏寶圖?所以沈芒纔將那畫取下,藏匿了起來?”

白練道:“這沈府被滅門,實在找不到其他緣故。若那畫真是藏寶圖,沈府十二口,便正是為此畫而慘遭橫禍!”

阮憐冰道:“我看那沈府裡除了書畫,還有很多貴重東西,白捕頭可想過將那些物件封存起來,以防盜竊?”

白練點點頭道:“正是,我已向知府大人說了此事,不日便會行動,將沈府內貴重物件一一清點造冊,封存入庫。”

白練又說:“沈芒書房裡雖說有翻動痕跡,但是不似大肆地翻動,也說不清是命案前,還是命案後發生。種種一切,還是謎團。”

阮憐冰歎了口氣,柔聲道:“小女子也毫無頭緒。”

阮憐冰與文幼筠謝過白練,於是辭彆自衙門而出。

二人並肩而行,文幼筠道:“阮姑娘,聶雷業雖是替死鬼,但龍隱教妖人四處作亂,我隱隱覺得,沈府血案,與龍隱教定有瓜葛。”

阮憐冰蓮步微緩,道:“是也。龍隱教捲土重來,十二極仙現世,此時又忽傳藏寶圖一說……或許沈府真相,並非那般離奇,隻因我等被表象矇蔽罷了。”

阮憐冰默唸:沈公子在天有靈,定要顯應一番,揭露那滅門凶手真麵目,教我等雪你冤仇,慰你九泉!

思及此處,她玉指緊握腰間“與君”。

江湖險惡,豈是隻這一個龍隱教興風作浪?

除卻龍隱教,其他勢力也開始蠢蠢欲動。

早前蟲尾嶺上的邪月宗教徒,雖已被孟雲慕等人剿滅乾淨,然邪月宗的使者杜保,卻逃出了牢獄,如今不知所蹤。

在蟲尾嶺一役後,麒麟派的袁和風、周勇二人,自那廖少宜手中得了豐厚報酬。

既是使命已成,二人遂向廖少宜辭彆,收拾行囊,朝師門麒麟派返回。

師兄弟二人,一路穿州過府,路經一處山道時,周勇忽地勒馬,扭頭對袁和風道:“師兄,師弟在此地有一位久未謀麵的老鄉,我想去見他一見。”

袁和風哪裡知曉他心頭鬼胎,道:“既然如此,你便先去吧!我在前方等你,可彆耽擱久了!”

周勇拱手應諾,道:“師兄放心,師弟這便去。”說罷,周勇一夾馬腹,不與袁和風同行,徑自朝著另一條岔路疾馳而去,背影顯得甚是急切。

周勇當然是另有其他事,他急急馳去,並非隻為那甚麼“老鄉”。原來邪月宗使者杜保能從獄中逃離,皆是由周勇策劃。

當初,周勇在城中尋得機會,先是設宴請廉耀。

席間,廉耀不疑有他,開懷暢飲。

周勇乘他不備,暗施毒手,以杜保所賜毒藥將廉耀毒殺,取得杜保那牢門的鑰匙。

再借用廉耀之名,兼以銀子打發獄卒,周勇悄然潛入獄中,將杜保從牢裡救出。

此後,他助杜保藏匿於一處暗宅。

周勇騎著快馬,不消片時便來到那暗宅之前。他停下馬匹,敲響了那扇破舊木門,門內應聲而開,周勇閃身而入,又將房門緊緊關上。

房內擺設簡陋,映著一人身影,正是那邪月宗使者杜保。

杜保先前被孟雲慕等人重傷,如今在這暗宅之中靜心調養,傷勢已然好了大半,隻是身上幾處大穴,皆被白練以奇異手法封住,周身功力尚未恢複。

杜保在暗宅中養傷,見周勇前來,眼中讚賞,道:“周兄弟,你人倒是不錯,竟能尋得這般隱蔽之處給我藏身。看來我杜保當真是冇看錯你這人。”

周勇對杜保那叫一個恭敬,連忙作揖道:“杜大哥言重了,小弟不過是略儘綿力。杜大哥如今之需,乃是好生養傷,來日方得再報那被擒之仇,雪蟲尾嶺之恥。”

杜保歎息道:“唉,我這次撿回一條性命,也算難得。隻是這報仇之事,就看以後我的功力能不能恢複,否則便是無能為力。”

周勇問道:“杜大哥功力,如何才能恢複?”

杜保道:“邪月宗裡有位長老,他可能有辦法替我解開這幾處穴道。隻是多年以來,我早已失去他的訊息,不知他隱身何處。要找到他,恐怕是需要一些時日。”

周勇又從包囊中取出銀兩,遞給杜保,杜保卻推開了那銀兩,搖頭道:“周兄弟好意,我心領了。我已與邪月宗其餘兄弟取得聯絡,他們自會照應我。這些銀子周兄弟自己留著吧,你亦需用度。”

周勇點頭,將銀子收回,垂手侍立。

杜保緩緩站起身來,雖內力受阻,然那份邪宗使者的氣勢,依舊不減。

他踱步至窗邊,望著窗外陰暗天色道:“近日邪月宗已經派人去暗攻麒麟派。那飛雲堡、星羅門這些門派,如今我等惹不起,且待來日再報,然對付一個小小的麒麟派,卻也不是難事。”

杜保心中清楚,周勇本是麒麟派弟子,在蟲尾嶺一役之後,方纔改投向邪月宗。

杜保轉過頭來,目光銳利,盯著周勇道:“你最好先彆回那麒麟派,免得那場禍事傷及你。周兄弟,你現在既已與我同屬邪月宗中人,當不會介意麒麟派被攻打吧?”那眼神冷酷,教人毛骨悚然。

周勇接觸到杜保那銳利的目光,心頭一凜,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時刻到了,連忙躬身道:“杜大哥言重了!小弟發誓,自追隨杜大哥的那一刻起,便已效忠邪月宗,我與麒麟派已無半點瓜葛!便是他們被滅門,也與我無乾!”

杜保聞言,哈哈大笑,讚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周兄弟果然是聰明人。”杜保從旁取來兩本書籍,遞給周勇,道:“雖說邪月宗中,以使奇淫巧技為主,少有甚麼正經厲害的內功心法,而我本身武功亦不濟。這裡兩本功法,或可助你。周兄弟拿去吧,好生研習。”

周勇一聽有邪月宗的武功秘籍,心中狂喜,連忙接在手裡,俯身作揖,道:“多謝杜大哥!”

杜保徐徐道來:“這兩本,一本喚作《極樂掃霞功》,另一本喚作《煉陽術》。前者乃是邪月宗裡傳下的采陰補陽之術;後者,乃是用來增進男子陽物,使得其粗長堅挺,能久戰不敗。”

杜保拿起那本《極樂掃霞功》,道:“這《極樂掃霞功》,可說是十分奇妙。如果周兄弟運氣好,遇到功力深厚的女子,與她交合,采其陰元,可勝你苦練十年。”

杜保又拿起那本《煉陽術》,道:“那《煉陽術》,在我眼中無甚用處。往日我和桑作川修煉過,卻並未覺得胯下陽物有甚麼變化。或許,這功法會因人而異罷。”

周勇麵上連連稱是,道:“杜大哥所言,小弟謹記在心。”

杜保道:“我看好你。正道中人,並不是如常人口中所說那般做事正派,他們行那虛偽之事,比我等更教人唾棄!邪月宗落得現今這個田地,也是拜那些所謂正派人士所賜!”杜保語氣裡帶著恨意。

杜保轉頭望向窗外,道:“再過數日,我便會離開此地。”

周勇問道:“那小弟我日後往何處尋您?”

杜保道:“邪月宗弟子現在都是各自隱藏起來,非必要時,絕不輕易露麵。你且不必操心。到需要時,自然會有人來找你。你隻需帶好我那枚銅牌即可。”

周勇恭敬道:“是。那小弟就此告退。”

杜保揮揮手,示意周勇可以退下。

於是周勇躬身告辭,將那兩本邪門功法藏於懷裡。

周勇離開杜保的暗室,聽從杜保所說,並冇有著急回麒麟派。

他找了一處偏僻客棧落腳,迫不及待地開始修煉那剛得到的《極樂掃霞功》。

又過一日,周勇才啟程,去與袁和風碰頭。

袁和風在驛站落腳,等了周勇一日一夜,也未見周勇前來,心中難免有些許擔心。

袁和風正在馬廄裡,給自己的馬匹喂草料,忽聽得一陣馬蹄聲從遠而近。

他走出去一看,見是周勇已然迴轉,心中才放寬了。

周勇下了馬,袁和風走上前去道:“師弟,我在此等你許久,還怕你路上遭了什麼賊人。”

周勇拱手道:“師兄,那老鄉與我好久不見,硬留我下來,住宿了一晚,聊了很久的舊事,這才耽擱了行程,望師兄勿怪!”

袁和風點點頭,見他安然無恙,也不再多問,隻道:“冇事就好。好了,我們備些乾糧,也得回師門去了。”

袁和風與周勇在驛站稍作歇息,備足了乾糧與飲水,便雙雙跨上馬背,朝著麒麟派的方向疾馳而去。

回程路上,袁和風趕路之餘,不時與周勇聊起關於麒麟派近期的一些事,周勇則含糊其辭,將話題引向彆處,心下卻暗自思量杜保所言那麒麟派被攻之事。

不覺過了數日,兩人終於抵達麒麟派附近的山道。

周勇與袁和風遙遙望見那麒麟派山門。

然而,還未走近,一股血腥之氣已自山門方向,撲麵而來。

袁和風麵色陡變,急忙策馬加快了速度。

周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心忖:果然如杜保所說。

二人飛奔至山門之前,雙雙勒馬。但見山門前竟是一片狼藉。山門石階之上,赫然淌著一灘灘暗紅的血跡。

“不好!”袁和風大吼一聲,翻身下馬。他腳步急促,徑直往門內衝去。周勇緊隨其後。

二人入得山門之內。眼前景象,教袁和風目眥儘裂!

但見院中躺著麒麟派弟子屍首,個個死狀淒慘,血肉模糊,更有斷臂斷腿散落於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之氣,直教人作嘔。

“怎會如此?”袁和風看著一地屍首,聲音顫抖。

他壓著悲憤道:“師弟,咱們……咱們快去內堂,看看師父他如何了!”二人穿過那屍橫遍地的庭院,徑往內堂奔去。

但見內堂亦是血跡斑斑,桌椅翻倒,兵器散亂。

袁和風連聲呼喊,卻無人應答。

袁和風喊了幾聲師父,忽而像是想起什麼,猛地止住腳步,朝著內堂側麵另一間房走去。周勇不敢怠慢,緊隨其後。

袁和風來到那房間,那房間乃是平日裡他師父休憩之所。

袁和風卻不看旁物,徑直走到牆角一根粗壯的木柱旁,伸出雙手,用力扭動其中一節木柱。

隻聽得“吱呀呀”一陣沉悶之聲,他腳下的地板,竟緩緩地朝著兩邊打開,露出一條向下階梯,顯然是一處密道入口。

周勇在袁和風身後看著,暗忖:這個地方居然有密道,我從來都未見過!

袁和風不及多想,徑直朝著打開的地板走下去,身影很快冇入黑暗之中,周勇也緊跟其後。

周勇一踏入密道,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袁和風走在前,兩人在昏暗的地道裡,隱約發現了一個人影,正蜷縮在角落之中。

袁和風喚道:“師父!”

黑暗中,人影微微一動,繼而發出一聲低弱呻吟。袁和風心頭猛地一跳,認得正是掌門申兆聲音,忙疾步上前。

周勇點燃壁上殘蠟,照亮了眼前慘狀。

但見申兆斜倚牆角,麵色慘白,鬚髮淩亂,身上衣袍儘被鮮血染透,左腿自膝以下,已軟綿綿拖在地上,骨頭顯然已斷。

申兆抬起眼皮,望見兩個徒兒,嘴角勉強牽起,聲音幾不可聞:“你們……來了……還好……你們冇事……”

袁和風單膝跪地,雙手緊握師父手掌,熱淚盈眶,哽咽道:“師父!徒兒來遲了!這……這到底是何人所為?徒兒這便揹你出去,尋醫療傷!”

申兆卻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虛虛一擺,那動作似耗儘了他全身氣力,喘息著搖頭道:“不必了……為師……心知命不久矣……死前……能見你二人安然無恙……為師已心滿意足。”

言罷,他頭顱無力垂落,氣息如遊絲,彷彿隨時便要斷絕。

袁和風見師父氣息微弱,更添焦急,便要將申兆背起,哪知申兆忽地吐了一口血出來,申兆聲音斷斷續續道:“我們麒麟派……根基淺薄,連邪月宗來襲,我們都抵抗不了……為師想和你說,不要冒險去複仇,不值得,一人最要緊的,還是自己這條性命……”

申兆說到此處,聲音漸漸低不可聞,最後冇有了氣息,軟趴趴地靠在袁和風的背上,再無半點動彈。

申兆向來對袁和風關照有加,如今師父慘死,袁和風隻覺胸中悲痛莫名,熱淚滿麵。

周勇上前安慰道:“師兄,生死有命,師父去了,我們不如先看看還有冇有門中的師兄弟在附近吧,說不定還有生還。”他口中雖是安慰,眼中卻不無精光閃動,心下暗忖:那老東西終於死了,這麒麟派的財物,如今豈不是……

袁和風點點頭,強忍悲痛,將氣絕的申兆背在背上,出了密道。

二人尋到門派後一處僻靜林子,合力挖開一坑,將申兆安葬其中。袁和風跪在墳前,半晌不曾言語。

周勇見狀,也不擾他,自去四下搜尋。

門派之中,竟無一個師兄弟尚存。

他轉回墳前,見袁和風仍舊跪著,呆呆望著新墳。

周勇走近道:“師兄,接下來咱們該如何是好?”

過了好一會兒,袁和風才緩緩抬起頭,語氣茫然:“我也不知道。”周勇見袁和風跪在墳前,失魂落魄,便暗自冷笑一聲,悄悄轉身,複又鑽回那條密道之中。

密道幽暗,周勇藉著先前點燃的殘燭,貓著腰四下搜尋。

誰知他翻遍了密道角落,隻見些舊桌椅、一張窄榻,連半錠銀子也尋不著。

周勇越看越氣,忍不住在心裡暗罵:麒麟派就是個窮地方,連個像樣的家底都冇有。

他狠狠啐了一口,踢翻一隻木凳,悻悻然出了密道,臉上卻又換上一副悲慼模樣,回到墳前,陪著袁和風一同默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