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沈家陵園

齊雲城中,細雨方歇,街道上猶自濕漉漉的,行人來往,鞋底踏得水花濺起。

捕頭白練從一處小府邸中出來,立在門口,微微左顧右盼,瞧得四下無人,方纔放步走去,神色間帶著幾分小心。

那小府邸乃沈府老爺遺孀陳殷蘭所居。

沈府滿門慘死後,陳殷蘭起初悲痛欲絕,茶飯不思。

如今時日漸久,她已從那錐心之痛中漸漸恢複過來,重新投入尋常日子,與那不足三歲的幼子相依為命。

官府念她孤兒寡母,沈府老爺又與官府常有來往,便撥了這偏僻小府邸與她居住,四下雖冷清,卻也安穩。

白練與陳殷蘭青梅竹馬,情意深長。

如今白練身為捕頭,陳殷蘭又是一寡婦,兩者身份有彆,白練不便明目張膽前來,隻得避開旁人耳目,方來這小府邸私會陳殷蘭。

兩人相見,溫存一番。

這兩人的私會,衙門中陳知府早已知曉。他見白練為人正直,陳殷蘭又可憐,不忍棒打這對鴛鴦,是以隻裝不知,不聲張罷了。

卻說白練從陳殷蘭府邸中出來,朝衙門而去。

他穿過數條街道,長靴踏得街石水花四濺,將近衙門之時,忽見一個衙役從遠處匆匆走來。

那衙役遠遠瞧見白練,便急步迎上,走近時拱手道:“白捕頭,太好了,剛好在這裡遇見你。陳大人吩咐小的來尋你,說衙裡有貴客到,需白捕頭你前去一會。”

白練聞言,也拱手回禮,言簡意賅:“明白,我就過去。”

白練遂自往衙門而去,邊走邊心下暗想:這次的貴客,切勿像上次那金翎莊的奉賢先一般,不可一世,甚是不好對付。

想到此處,他腳步稍緊,徑投衙門而來。

白練得了衙役傳話,便自往衙門而來。

他穿過衙門大門,徑入二堂。

但見堂內幾人坐著,陳知府正在上首招呼。

白練舉目一看,其中梁古、文幼筠乃飛雲堡中人,與他甚為熟絡,不由心下稍寬。

再看其餘兩位姑娘,一位身著粉裳,容貌若仙,玉骨冰肌;另一位短衣短裙,衣裙上掛著銀飾,亦是標緻人物。

白練瞧那粉裳女子,一時想不起是哪個門派的衣著,隻覺甚是眼熟,似在何處見過。

陳知府見白練步入二堂,便迎將上來,道:“白捕頭,你怎的纔來?”

白練步入二堂,見陳知府在上首招呼,便拱手躬身,道:“屬下遲來,望大人恕罪。”

說罷,又轉向文幼筠與梁古,拱手道:“文姑娘,梁少俠。”

文幼筠與梁古忙站起身來,回禮道:“白捕頭有禮。”文幼筠纖手輕抬,向白練引見那兩位姑娘,道:“白捕頭,這位乃幽山派阮憐冰,那一位是夢穀敖小若。二位此來,乃為沈府一案。”

阮憐冰聞言,淺淺一笑,起身施禮。敖小若亦自起身,銀飾輕響,恭恭敬敬行了禮。

待文幼筠介紹完,陳知府湊近白練耳邊,低聲囑道:“那兩位麵生的姑娘,是來問沈府一案的。你自己看著辦,可彆招惹上麻煩了。”白練聽罷,略一點頭,麵不改色,心下已然領會。

陳知府說罷,拱拱手,便離了二堂,腳步急促,似是一刻也不願在此多留。堂內一時隻剩白練與文幼筠、梁古並阮憐冰、敖小若五人。

白練心下瞭然,轉向阮憐冰道:“原來是幽山派的阮姑娘,在下久仰阮姑娘芳名,今日得見阮姑娘風采,教人榮幸不淺。”

阮憐冰淺淺一笑,答道:“白捕頭過譽了。聽聞白捕頭抓拿沈府凶手歸案,神勇非常,小女子敬佩不已。”

白練聽了這一句“抓拿沈府凶手歸案”,心下暗想:阮姑娘這話裡似有深意,莫非對案子有疑竇?

他不好判斷,便轉眼看向文幼筠與梁古。

梁古朝他微微點頭,文幼筠卻溫聲道:“白捕頭神勇,若不是有他在側,當時恐怕就拿不下那聶雷業了。”

白練忙拱手謙道:“不敢當,多虧了飛雲堡諸位仗義相助,尤其文姑娘與王元湖兄弟出手,方纔能把那龍隱教的惡煞擒拿歸案。”

文幼筠對白練道:“白捕頭,阮姑娘與我們是知交好友,有關沈府一案,白捕頭若方便的話,可否與阮姑娘細說一番?”

白練聞言,轉眼看向文幼筠,見她眼神誠懇,語氣平靜,白練沉默了一會,方纔歎口氣,道:“慚愧,聶雷業雖很有可能是沈府一案的凶手,但白某細細推斷來,凶手實則另有其人。我們亦是迫於上峰壓力,纔將聶雷業作為沈府元凶結案。對於此事,白某難辭其咎。”

阮憐冰聽了,道:“白捕頭不必自責,有時一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江湖官場,皆有難言之隱。不知白捕頭可為小女子說一下當時沈府血案的情形?”

白練聞言,拱手道:“那是自然。阮姑娘既問,白某自當知無不言。”

白練得了阮憐冰相問,便將那沈府血案前後情形,一一細說與眾人聽:他如何與飛雲堡眾人一同前往沈府勘查現場,又如何在沈府中突遭龍隱教刺客暗算,文幼筠如何以一敵三,地仙林中擒獲聶雷業,等等來龍去脈。

阮憐冰聞言,神色凝重,秋波微垂,時而點頭,若有所思。敖小若在一旁聽了,早驚得數次低呼。

白練說罷,堂內一時安靜。

阮憐冰從懷中取出一個打結的布塊,纖手解開,裡麵赫然是一枚暗器,正是那日司有悔用以打傷敖小若大腿的那枚。

她玉指捏起暗器,舉與白練觀看,問道:“白捕頭,這暗器可與你所得的龍隱教暗器一致?”

白練接過細看,認得正是龍隱教慣使之物,不由點頭道:“這正是龍隱教的暗器。”旁邊的文幼筠與梁古亦確認,阮憐冰手中暗器,與那日刺客所發暗器無二。

阮憐冰聞言,美眸流轉,問道:“白捕頭可聽聞司有悔這號人物?”

白練沉吟了一會,搖頭道:“未曾在江湖上聽聞過此人。”

阮憐冰點頭道:“他持有龍隱教的暗器,應是龍隱教中的妖人。而且小女子與小若,曾親眼目睹他將他人頭顱割下,與江湖上近來流傳的無頭屍案一般無二。種種線索,都將龍隱教與無頭屍案牽連在一起,教人好生疑竇。”

白練點頭道:“的確是。各地無頭屍案興起,皆在明示龍隱教捲土重來。阮姑娘口中的司有悔,應是龍隱教妖人無誤。隻是不知這司有悔,用的是何兵器與武功?”

阮憐冰便將她與敖小若途中遭遇司有悔之事細說:那司有悔突現林中,後來在大火中與她大戰數十合,以暗器傷了敖小若大腿,末了那妖人逃得無影無蹤。

白練聽罷,眉頭緊鎖道:“這就奇了。這司有悔,輕功極高,又使雙鐮,聽起來倒像很久以前,十二極仙裡的一位人物。”

阮憐冰與文幼筠聞言,齊聲問道:“是誰?”

白練道:“十二極仙中,曾有一人名叫司徒傾冬,輕功冠絕當時,手持雙鐮,端的教人聞風喪膽。隻是他早在幾十年前,便已身亡。”

阮憐冰與文幼筠聞言,四目相對。

這司徒傾冬幾十年前早已身亡,怎的如今又冒出個司有悔來,使的兵器武功一般無二?

莫非世間真有死而複生之法?

文幼筠道:“那司有悔才從阮姑娘手下逃得性命,隔日又在飛雲堡中現身,這是什麼緣故?當真是司徒傾冬的亡魂在作祟不成?”

白練搖頭道:“如此怪事,或許隻是人有相似,兵器武功偶合罷了。”

阮憐冰微微點頭道:“我也想不明白。若是日後有更多線索,方能將這司有悔與司徒傾冬兩人的秘密解開。”

梁古在一旁聽了,介麵道:“江湖上流傳,龍隱教中邪術甚多,也不知這司徒傾冬可是習得了什麼邪術,方纔苟活至今。借屍還魂也未可知。”

阮憐冰美眸掠過一絲寒光,道:“看來須得與龍隱教那些妖人再次交手,摸清他們底細,方知其中真相。”言罷,她纖手輕撫腰間冰藍笛子。

文幼筠言道:“如今龍隱教的十二極仙,漸漸在江湖上冒頭,成員也與往日不同,端的教人好生疑慮。”

白練微微點頭道:“多年以來,那十二極仙成員或死或被官府擒拿,如今怕是龍隱教中又培養了新的高手,借舊日名頭,興風作浪。”

梁古聽了這些話,不覺長歎一口氣,道:“江湖何時纔有太平之日?”他心下暗忖:我須得將武功再提升一層,方好護堡中安穩。

阮憐冰秋波一轉,向白練問道:“不知沈府眾人,葬在何處?小女子想去拜祭一番,以慰故人。”

白練拱手答道:“就在城外的沈家陵園。”

阮憐冰道:“若而今方便的話,可否勞白捕頭帶小女子前去?”

白練忙道:“當然可以,豈敢推辭。”說罷,阮憐冰站起身來,粉裳輕動,身姿優雅。眾人見狀,也都起身。

那邊飛雲堡膳堂之內,孟雲慕吃喝了那碗肉湯,腹中已飽,放下碗筷,對旁邊正看書品畫的虞人兒道:“人兒妹子,我這就要下山去齊雲城,尋幼筠與憐冰妹子去。你可要與我同去?”

虞人兒聞言,灰髮下的淡靜眸子抬起,答道:“孟少主去吧,我在這兒就好。”

孟雲慕聽了,脆聲笑道:“我就知道你會這般說。人兒妹子,你以後喚我‘雲慕’便了,你又不是堡裡護衛,何必少主少主的叫我?”說罷,她身子湊近虞人兒,俏眼直盯著虞人兒胸前那對潔白**,雪膚之下高聳飽滿,端的教人眼熱。

孟雲慕又道:“人兒妹子,你到底吃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這**才生得這般大?”

話音未落,孟雲慕纖手已伸將出去,往虞人兒那雙**上輕輕抓了一把。

那**豐盈柔軟,入手彈力十足,顫巍巍地晃動。

虞人兒也不躲閃,隻靜靜坐著,任她抓弄。

虞人兒不解道:“我所吃的與旁人無異,雲慕為何要這般問?”

孟雲慕道:“你這**又大又彈,教我也好生羨煞!”說時纖指猶自在那**上輕輕捏弄,眼中滿是嬌羨之意。

孟雲慕將那纖手從虞人兒**上抽離,道:“那我走了,你要是不去的話。”

虞人兒聞言,微微點頭。

孟雲慕又道:“你回去我爹書房看吧,那裡相對安靜些。堡裡很大,路也繞,你可彆亂走,回不來了。”

虞人兒站起身來,將桌上書畫收拾,答道:“我不亂走的。”

孟雲慕聽了,踮起腳尖,纖手摸了摸虞人兒腦殼,笑吟吟道:“真乖。”說罷,這小妮子方纔出了膳堂,往飛雲堡外而去,尋文幼筠與阮憐冰等人。

孟雲慕步履輕快,出了飛雲堡,不消片時,已來到齊雲城中。

她輕車熟路,徑投衙門而來,正見阮憐冰、文幼筠、梁古、敖小若等人從衙門出來,陳知府在後相送,拱手作揖。

孟雲慕晃著紅裙上前,對阮憐冰道:“憐冰妹子,怎麼樣?白練可有將所有案情都告訴你了?”

說罷,又轉眼瞧見阮憐冰身後的陳知府與白練,便喚道:“陳伯伯,什麼時候請我吃飯啊?”

陳知府聞言,忙拱手笑著答道:“慕兒啊,陳伯伯處理完手中諸事,必定請你吃那頂頂好吃的,吃個痛快!”

文幼筠在旁聽了,掩袖失笑,道:“你不是纔在堡裡吃飽了下山來尋我們,怎的又想著吃的了?”

孟雲慕眨著美眸,道:“常言道,食色,性也。我不想著吃的,難道想王呆瓜麼?”這一句調侃,直指文幼筠與王元湖情事。

文幼筠聞言,俏臉飛起紅霞,道:“胡說什麼!”又道:“我們這就要去沈家陵園。”

孟雲慕道:“那裡有甚麼好玩的……”話未說完,已被文幼筠玉手緊緊捂住,隻得嗚嗚直哼。

梁古上前對陳知府與白練道:“陳大人,白捕頭,若是二位還有公事在身,我自可以帶阮姑娘往沈家陵園去。”

陳知府忙道:“那就勞煩梁少俠了。”

白練亦拱手道:“若是有甚麼事情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來找白某。”

眾人說罷,各自分手。梁古便引著阮憐冰,與諸女一同往城外沈家陵園而去。孟雲慕被文幼筠鬆開手後,兀自撅著小嘴兒,隨在眾人身後。

沈家陵園坐落在齊雲城北郊,越過那條官道,便在一處山坡之上。四下裡甚是幽靜。

陵園四周並無喧嘩,隻可遠遠望見幾位官兵來回巡邏。

原來沈家在齊雲城乃是富紳,昔日曾捐銀賑災,又與城中百姓相處融洽,故此沈家雖遭橫禍,官府仍念其舊恩,派兵在此看守陵園,防那盜墓之徒;又將沈府遺孀陳殷蘭與其不滿三歲的小兒,另撥一處小府邸安頓。

山坡之上,涼風習習,增了幾分淒涼之意。

孟雲慕、阮憐冰、文幼筠、梁古、敖小若等人拾級而上,來到陵園門口。

巡邏官兵遠遠瞧見,早迎將上來。

眾人說明來意,那些官兵皆認得孟雲慕與文幼筠二人,知是飛雲堡中人物,又常與衙門往來,便都恭敬放他們入內。

陵園之中,墓碑一座座排列整齊,舊的碑上苔痕斑斑。

梁古在前引路,領著眾人穿過幾排舊墳,來到幾處新土堆起之處,墳前石碑新刻,字跡猶清。

阮憐冰一眼望見其中一碑,上刻“沈琶烏”之名,不覺心頭一酸,眼眶微熱。

沈琶烏與她知音相投,往日書信往來,談詩論劍,何等快意;如今卻陰陽兩隔,隻餘一抔黃土。

她強自按捺心中酸楚,俏臉上鎮定如常,不欲讓旁邊的孟雲慕等人瞧出她情緒變動,隻秋波微微低垂,默默站定。

孟雲慕晃著綰紅小羅裙走近阮憐冰身邊,忽見沈琶烏墓上橫放著一把長劍,好奇道:“這裡怎的會有一把劍?”

阮憐冰本陷在舊日回憶之中,對眼前物事未曾留意,聽得孟雲慕這一問,方纔回過神來,彎下纖腰,朝墓上那劍細看,言道:“這劍的樣式,乃金翎莊弟子所有。”

文幼筠聞言,也上前一步,瞧了那劍一眼,道:“說起金翎莊,此前奉賢先來過齊雲城。”

阮憐冰聽了,心下暗忖:奉賢先?他來這裡做甚?

昔日這奉賢先對她百般獻媚,攜了各種名貴飾品古玩,往幽山派去,妄想討得她歡心,哪知阮憐冰一一婉拒,此人雖是金翎莊弟子,卻心術不正,教她好生厭煩。

孟雲慕道:“我來看看,難道是這位沈琶烏鬼魂顯靈,他把自己的佩劍留在墓上,讓咱們瞧見?”說罷,這小妮子纖手一伸,便將墓上長劍拿起,左看右看。

文幼筠見孟雲慕徑自將墓上長劍拿起把玩,忙勸道:“若這是亡者之物,便這般拿起,怕是有不妥之處。”

孟雲慕哪裡肯聽,將手中長劍“錚”的一聲拔出鞘來。劍身寒光閃閃,她定睛一看,那劍刃之上,竟刻有一“嵐”字,深入鋼中。

孟雲慕更覺奇怪,道:“怎的那個木頭人的名字,會在這把劍上?”

阮憐冰聞言,走近細看,秋波微凝,緩緩言道:“這應是上官崆嵐之劍。上官崆嵐乃金翎莊少莊主,他與沈琶烏不獨同門,還情同手足。我猜上官崆嵐曾來此地,拜祭沈琶烏,故將佩劍留於墓上,以表哀思。”

孟雲慕聽了,方將長劍插回鞘中,撅著小嘴兒嘀咕道:“好個‘山風大俠’,來這無聊的墓地,也不來飛雲堡看我一下。”

孟雲慕哪裡得知,那時上官崆嵐來陵園拜祭,他與孟雲慕尚未相識,隻後來在蟲尾嶺上,方纔初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