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問情

闕都,太乙彆院。

午後的陽光穿過叢叢樹影灑在小院中,爭奇鬥豔的奇花,山石流水相映成趣,雖處闕都繁華之地,卻獨得一份清幽雅緻。

龍清瑤身著一襲寬鬆的月白長裙,半倚在一張紫檀木躺椅上,微閉雙目曬著太陽。

此刻距離蟲花坳之戰已過了一日,時間雖說不長,但其玉容之上的憔悴之色已消減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與雍容。

師叔,這是剛熬好的雪蓮燕窩,對身子有好處,您快些趁熱喝了吧。雲中君端著一隻精緻的玉碗,輕步走到躺椅旁,遞給龍清瑤。

此前胤帝贏元昭盛情相邀,欲接龍清瑤入宮修養。

龍清瑤本是不願再入闕都,奈何贏元昭以讓龍淩晅入朝旁聽以及處置輯魔司中合歡宗俘虜為由,讓玄清子與贏禮二人軟磨硬泡反覆勸說,終是將一行人請到了這闕都之中再盤桓幾日。

隻不過龍清瑤還是冇有入宮,而是選了太乙真宗在闕都的彆院下榻。

自打從蟲花坳中出來後,雲中君與玄清子兩人輪流作陪,時刻不離龍清瑤左右,一來是方便照顧敘說彆情,二來也不無時刻監看的意思。

經由合歡宗手中被解救出的四宗弟子多有這一保護舉措,尤其是龍清瑤此番出現頗有些蹊蹺之處,不容四宗不小心慎重。

不過住進太乙彆院後,玄清子長老身為男子多有不便,倒是雲中君同為女子接下了大半陪護之責,與這位師叔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有勞雲師侄了。”龍清瑤睜開眼,接過玉碗卻冇有入口的意思,而是隨手放於一旁的小幾上:“方纔還冇說完,你是怎麼與晅兒認識的?”

雲中君也在一旁坐下,捋了捋鬢間青絲道:“方纔說到玄清子師祖邀我在塗陽鎮相見,弟子喬裝改扮後恰好在鎮外遇上師兄一行人…”

她將當日自己裝扮成目眇老婦在鎮外叫賣,偶遇龍淩晅一行人問道,仗義疏財將所有紙傘買下,以及後續如何與龍淩晅玄清子聯手惡鬥墨屠的經過娓娓道來。

龍清瑤聽得津津有味,待她說完,由衷讚道:“你這孩子,生的美若天仙不說,人也是這般聰明機警。”

“哪有,還是師叔過譽了。”

龍清瑤輕笑一聲道:“這哪裡是過譽,你這雙眼睛如此靈動漂亮,若非扮作目眇之人,易容之術再是高明,也難瞞過彆人去,由此不可見你聰慧心細?”

雲中君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垂首淺笑,龍清瑤摩挲幾下玉碗,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你覺得,晅兒他怎麼樣?”

雲中君如實答道:“師兄他年紀輕輕便修為高深,是九州中不世出的英才,加之心地仁善,是個難得的好人。”

龍清瑤早已從玄清子口中得知宗門中有意撮合雲中君與龍淩晅結為道侶,故而有此一問看看雲中君印象如何,此刻聽她誇讚,不由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當真如此?你這丫頭莫要說些漂亮話來哄我?”

雲中君鄭重道:“絕非虛言相欺,當日在塗陽鎮外,師兄看過路之人稀少,直接將師侄所帶的紙傘儘數買下,好叫我早些回去,此外師兄唯恐我引來他人覬覦,特意叮囑贏管事將所給銀兩都換成了不引人注目的散碎銅銖,足可見師兄心細如髮。”

這點細微小事她至今記在心中,可見當日對此感觸頗深,心細之人往往彼此相知。

“你能這麼看,師叔放心許多。”龍清瑤拉過雲中君的手,眼中滿是愛憐:

“曆代神女身份非同一般,在終身大事上往往身不由己,先前我還怕那小子不合你心意,委屈了師侄這麼個可人兒,如今看來倒是師叔想太多了。”

雲中君手從師叔手中抽出些許,低聲道:“師兄當世英才,弟子又怎會看不上。”

龍清瑤尚未發現雲中君異狀,口中打趣道:“既然如此可要把牢些了,昨日你也看到,陛下把明凰公主都領了來,大胤皇族素來有宗族內聯姻的傳統,陛下如此作為未必冇有些什麼彆的心思,你可莫要一個不當心,被人搶了去。”

這半是玩笑半是提醒的話語,雲中君聽了,神色卻變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龍清瑤看在眼中,柔聲問道:“怎麼了?可是晅兒哪裡惹你生氣了?”

“不,此事與師兄無關。”雲中君搖了搖頭,咬著下唇頗為猶豫。

在龍清瑤柔聲追問與鼓勵下,雲中君深吸一口氣終於吐露心聲:“龍師兄是個極好的人,師侄對宗門中長老的安排也冇有什麼異議,隻是對龍師兄…。實在生不出太多的男女之情。”

“師兄他哪裡都好,隻可惜…。他不是女子…”在師叔訝異迷惑目光中,雲中君一咬牙繼續道:“師侄還是更喜歡與女子相處…”

此間秘事雲中君素來少有對人提起,也是龍清瑤溫婉和藹,才讓她放鬆之下才和盤托出,這句話一出口整個人都鬆了許多,小院中也一下靜了下來。

九州界中,陰陽調和、男女結合纔是天經地義的正統,雲中君身為正道魁首太乙真宗的弟子,竟有這般想法,要知道當年龍清瑤破門出教,也不過是與大胤皇族和太乙真宗不和罷了,若論離經叛道,尚且不如雲中君此刻言語,若是公然傳揚出去,隻怕要引起軒然大波。

龍清瑤也有些意外,冇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答案,手中一緊將雲中君玉手拉過幾分,溫和問道:“傻丫頭,告訴師叔你是怎麼想的?”

龍清瑤臉上除了有些許意外外,眼中隻有關切與愛憐,冇有一絲一毫看待異類的眼光,雲中君眼眶微紅將積壓多年的心事傾訴出來:“師侄年幼時,有一次誤入宗內秘閣,看到了一些同門姐妹被妖魔侮辱玩弄的記錄,從此以後越是瞭解與北境的恩怨,心中越是隱隱對男子生出恐懼…。日子久了,便…便…”

聽了幾句,龍清瑤也陷入了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麼,雲中君說完纔想到話語有些不妥,遲疑道:“師叔,我是不是不該說…”

“原來如此。”龍清瑤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道:“喜歡男子也好,喜歡女子也罷,全是自己心意,這世間規矩雖多,卻還管不到如此細處,順從本心又有何錯?”

雲中君猛地抬頭,有些不敢置信,畢竟此事在九州界太過離經叛道,就連師傅也冇有如龍師叔這般支援自己。

“師叔…。”

看到她愕然神情,龍清瑤輕笑一聲道:“彆忘了師叔當年也不怎麼安分。”

是啊,自己怎麼忘了,這位師叔性情剛硬行事強梁,當年為了鎮北王之事,同時與贏氏和宗門都鬨得不可開交,連身為九五至尊的贏元昭都拿她冇有辦法,最後索性破門而出獨自隱居於塗陽小鎮,玄清子師祖每次提起既頭痛又是惋惜。

龍清瑤自顧自說下去:“誰說女子不如男?你若是不願,誰也不能強迫於你,宗門那裡師叔可以替你去說,反正因為當年之事也…”

“師叔不要…”雲中君吃了一驚,忙道:“不用為了這點事再和宗內長老衝突了,四靈合一之事本就勢在必行,況且…。況且龍師兄他…師侄本也冇什麼不願…”

龍清瑤看她惶急模樣,既覺得無奈又有些欣慰:“你呀…”

“娘,雲師妹。”

龍淩晅從外走進院中,見兩人正在交談,便停下腳步喚了一聲。

院中兩人極有默契地止住了方纔的閨房秘語,龍清瑤隨手將幾案上尚未動過的玉碗遞了過去:“回來了?先喝些潤潤嗓子,這可是雲師侄專程為你燉的雪蓮燕窩羹。”

龍淩晅權不過兩女盛情,接過玉碗喝了一口後道:“今日伯父先是將我身世昭告群臣,遣了禮官去往鎮北城通報,等行了冠禮後再授伯父先前許諾的加銜。之後大半時辰都是在聽他們爭執,嚴丞相說九州中豪強占有土地遼闊,貧民無立錐之地,其中尤其是四宗最甚,說要增改鈔法稅法,向四宗豪強加征賦稅,朝上百官爭執不下,這些孩兒知之甚少也冇有細聽。”

雲中君聞言想說些什麼,卻被龍清瑤拉住:“多年前我便有所耳聞,不想這麼多年過去,嚴老頭兒還是這套說辭,不過此乃大胤千年之頑疾,如今陛下與四宗交好,此事倒不必太放在心上。”

龍淩晅喝了幾口羹湯,又想到什麼,抬頭道:“對了,還有一樁事,伯父說大將軍高世桀在蟲花坳圍剿妖魔一戰中碌碌無為勞師靡餉,著令其閉門思過削俸半年,大將軍一職,暫由贏崇文代掌。”

“什麼?!”

龍清瑤與雲中君對視一眼,皆是悚然一驚。

龍淩晅有些不解:“這有什麼不對嗎?我看那高世桀也不通兵法,就該換有能者居之纔對。”

龍清瑤搖了搖頭道:“晅兒你雖然聰敏,但生於化外,不諳其中關竅也是自然,陛下點名著你前去旁聽也有這方麵考慮,你身為鎮北王之子卻是避不開這些事情。不過今日時辰卻是不早了,還是日後讓雲師侄給你講講其中的彎彎繞繞吧。你們兩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去一趟輯魔司?”

龍淩晅點了點頭。

龍清瑤轉頭對雲中君道:“既然如此,雲師侄煩你先去知會一聲贏管事整備車馬,師叔還有幾句話要跟你師兄說。”

雲中君會意離開,將小院單獨留給了二人,雲中君身影剛一消失在院門外,龍淩晅便開口道:“娘,你是有什麼事要叮囑麼?”

龍清瑤卻冇有開口,而是站起身,走到龍淩晅麵前,細細地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在他身上細細打量,像是在審視一件稀世之寶。

龍淩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將手中玉碗放回小幾上,納悶道:“娘,你到底要說什麼?”

龍清瑤這才收回目光開口道:“你出去時候,娘和雲師侄聊了不少,這次是想問問你對她怎麼看?”

龍淩晅一愣,撓了撓頭:“雲師妹…她人生的得美,對我也很體貼。”

龍清瑤輕笑一聲:“我是問你,喜不喜歡人家?”

她問得如此直白,龍淩晅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怔了會兒才輕輕點頭。

“你這孩子,”龍清瑤笑罵道:“宗門內多少青年才俊緊盯著,你倒好,送到門前,反還不情願起來了。”

“那可冇有,孩兒當然是喜歡雲師妹的,”龍淩晅辯了兩句,尷尬道:“娘,你支開師妹就是為了問這個?”

“自然不是,隻是娘也打心底裡喜歡這丫頭,所以纔多問一句,知道你們互相有意也是放心了。”

龍淩晅聽到互相有意四字也是一喜,正待要問時,卻見龍清瑤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鄭重起來,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翠瑩瑩的玉墜——正是那枚太乙真宗的開天之寶青龍墜。

隨後,又取出一方潔白如雪的白綃,小心翼翼將那枚寶墜層層包在其中,這才遞給龍淩晅。

“這枚青龍墜是宗內千年傳承之寶,理應由當代神女執掌,你將其收下,一會兒你們去輯魔司忙完正事,待無人時將此寶交給君兒,從此以後便歸她所有了。”

道理是這般,但為何要等四下無人時?龍淩晅怔怔接過寶墜。

龍清瑤見他仲怔有些感慨道:“此寶乃開天所留,對宗內非比尋常,又是伴你長大,上麵後刻的三字雖來曆成謎,卻也必然於你有莫大乾係,當作定情之物最是合適不過,你將寶墜托付,君兒她聰明伶俐,必然知你情意…”

如此一說龍淩晅便全然明白了,喜道:“娘,有勞你費心了…”

龍清瑤擺擺手道:“知道了可還不快去?君兒可還在等著你呢。”

龍淩晅應了一聲將寶墜收入懷中,喜哄哄出門去了。

龍清瑤目送著那道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臉上的溫情笑意才一點點淡去,接著轉身,緩緩走進內堂,反手關上了房門。

關上門後屋內一下昏暗了許多,龍清瑤走到妝台前,對著梳妝銅鏡,靜靜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歎了口氣後,她伸出纖纖玉手,解開了腰間的繫帶。

外衫滑落,接著是中衣,最後是貼身的褻衣……

不多時,一具白皙豐美、毫無瑕疵的**嬌軀便毫無保留地展現在銅鏡之中。

那肌膚如羊脂白玉般細膩溫潤,散發著淡淡的瑩光。

二十載歲月並未在她身上留下絲毫痕跡,反而賦予了她少女所不具備的成熟韻味。

胸前雙峰飽滿挺立,頂端兩點嫣紅如雪中紅梅,腰肢纖細而柔韌,再往下是平坦的小腹和修長筆直的雙腿,小腹至腿心**光潔瑩潤,幾點暗紅痕跡似乎是幾個小字,卻又在鏡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隻引的人無限狎思。

這是一具足以讓天下男人為之瘋狂的絕美**。

然而,龍清瑤看著鏡中的自己,眼中卻是複雜迷茫,自己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年輕少女了,眼前這具豐腴白美的**讓她既覺得熟悉又極為的陌生,腦中對於過往的經曆還停留在二十年前廝殺火併的那一天,再之後便一下子到了蟲花坳暗無天日的石室之中,中間一大段的空白讓她既渴望知曉,又不言而喻的恐懼畏縮。

她微微皺眉,目光在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膚上遊走,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又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被遺忘的過往。

合歡宗將她移到九州之中必然有所圖謀,又大費周章抹去她這一大段記憶以掩蓋其中秘密,若是能夠找回曾經失去的記憶,那麼妖魔的圖謀必將現於昭昭天日之下,隻是…

解開那層殘酷的遮蔽,其中真相的代價,她真的能夠承受麼?

鏡中人美豔不可方物,鏡外人卻神色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