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蟲花夜話(下)

“陛下!”

“伯父!”

雲中君與龍淩晅兩人紛紛從床邊站起身,床榻之上的龍清瑤更是強撐著要坐起身。

“不必多禮了。”贏元昭看到龍清瑤麵容時,臉上也現出喜色,快步向前先是按住龍淩晅,接著道:“清瑤,你快些躺下,不可輕動了。你我之間,那些繁文縟節大可作罷。”

贏元昭順勢坐到了床尾原本雲中君所坐的位置,與床首的龍淩晅相對,至於雲中君則是知趣的退到一邊。

“陛下,你身為大胤之主,又怎麼好貿然出宮離了闕都?闕都朝中誰來主持大局…”

“朕聽聞你的訊息,如何還能在宮中坐得住?”贏元昭將蓋在龍清瑤身上的錦被向上提了提,含笑道:“你且放心,這裡離闕都不過一日路程,朕輕車簡從而來,隻要及時回宮,誰都發現不了。看到你平安無恙,朕這顆懸了二十年的心,總算能放下了。知道這個訊息,二弟他肯定也會高興的。”

提到曾經的愛人,龍清瑤螓首低垂,顯然對當年往事糾葛仍是無法釋懷,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

贏元昭眉飛色舞說了幾句,突地眉頭一皺:“二十年不見,清瑤你怎地叫我陛下?忒也生分了,還是跟當年一樣,叫我一聲大哥罷。”

“大哥…”

龍清瑤起初還是推辭,無奈拗不過贏元昭一味要求,還是從了他地說辭。

詭異的是,帳中幾人,無論是太乙真宗地玄清子雲中君,還是公孫炯陳煥等武官內煥,都對贏元昭這番不君不臣跳脫蔑禮地失儀言辭視而不見,恍若不聞。

聽到龍清瑤一句大哥,贏元昭也不由龍顏大悅,神情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時兄弟三人在龍清瑤地護持下遊曆九州,南遊邊疆北抵絕塞地崢嶸歲月,記憶在模模糊糊間,又重合為了麵前佳人略帶憔悴地俏臉,時光蹉跎,龍清瑤終究不再是當年與他鮮衣怒馬並轡同遊地那個白衣劍仙了。

寫到這裡想到了CRITTY地《煨酒忽憶舊關河》,挺好聽的一首古風老歌,推薦一聽。

想到龍清瑤遭此一劫,贏元昭心如刀絞,手不自覺將錦被捏緊了幾分:“清瑤你這些年受苦了,你且放心,既然叫我一聲大哥,做兄長地定然要為你報此深仇。”

“我贏元昭在此立誓,有生之年不掃平北境群妖,枉為人君!”

此言一出動了大誓,言驚四座,龍淩晅雲中君等人無不相顧駭然,一時間,帳中鴉雀無聲,隻聽得天外隱約悶雷陣陣。

“大哥,你…”龍清瑤最先醒覺過來,她也覺得頗為不妥,九州與北境廝殺多年,全仰仗北境長城自保,北境妖魔時時侵擾,歲歲犯邊,九州一方每隔十餘二十年纔有餘力北出長城,眼下雲中君等這一輩地四靈神女尚未臻至大成,又怎好輕動刀兵大舉出塞?

聽到天外雷響,贏元昭也意識到自己情緒激動下言語失態,解釋道:“清瑤,此事也並非全因你一人而起,我大胤被妖魔壓迫侵擾千年,曆代先帝無不芒刺在背,經過這百年來勵精圖治厲兵秣馬下,已有了出塞一戰之力。”

“最重要的是,”贏元昭目光灼灼落在龍淩晅身上:“晅兒出山助我,他身份非比尋常,有他相助,正是天意在我,我大胤勝算可期。”

龍淩晅不想伯父地信心竟是來源於自己,一時隻覺得壓力如山,環顧帳中幾人,雲中君玄清子幾人不悲不喜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公孫炯更是振奮之色,就是不知道他的信心是來源自龍淩晅,還是自信胤軍軍械甲兵之精良了。

贏元昭拍了拍床榻,語調微微低沉下來:“除此以外,清瑤我也不瞞你,大胤千年來沉屙內起,我在世一日還不至於生亂,隻可惜幾個孩子不成氣候,我時常憂慮百年之後,無人可承此大業,若是我有生之年不能掃平北境,後續隻怕希望更為渺茫。”

“罷了,不說這個了,”贏元昭搖了搖頭,接著道:“清瑤你甫脫虎口,身體還自虛弱,不如同返闕都,就在宮中暫住修養一段時日如何?請宮中禦醫為你診治調養一番,大哥也好與你敘敘舊。”

“這…”,龍清瑤麵色有些猶豫,似乎是不忍拒絕贏元昭:“方纔雲師侄正與我說起,邀我返回宗門…”

“你呀,還是放不下當年的事麼?”贏元昭看了雲中君一眼,卻像是會錯了意,歎息道:“你還是這般要強固執,當年便是如此,寧可一個人僻居荒鄉野鎮也不願來闕都,也罷。”

贏元昭似乎早料到會是如此,朝身後招了招手,將身後一對少年男女召至龍清瑤榻前:“這是小女明凰,大哥所出三子,這丫頭居首,這位是長子明均,還有一個小子叫做明恪,最不成器,這次索性便不叫他來了。”

“明凰明均,見過清瑤姨娘。”贏明凰與贏明均乖巧地上前行子侄輩禮。

“都是好孩子。”龍清瑤看著眼前故人這對兒女,由衷誇讚道,“都是人中龍鳳啊,大哥你方纔太過謙了。”

“唉,哪裡是謙辭,”贏元昭卻歎了口氣:“明凰這丫頭穩重大方,卻太過固執要強,這倒有些像你,況且她終究是女兒家,難繼大寶,明均仁善有餘,秉性卻稍顯柔弱,這點上不如姐姐,至於明恪更是終日走馬鬥狗沉浸荒淫,不提也罷。不好好曆練一番,大胤的基業交到他們手上,大哥又如何能安心哪。”

自謙鋪墊一番後,贏元昭終於道出了真實目的:“大哥早猜到你不願入宮,故而將幾個孩子一併帶來,如今他們也到了年紀,我贏氏自古便有遊曆九州地傳統,大哥想將他們托付於你和晅兒一段時間,就如當年,你護持我們兄弟三人在九州遊曆一般。”

這番話鋪墊已深,說得合情合理,既是皇命,又飽含私情,讓龍清瑤也找不到回絕地理由,隻得道:“這……也要看孩子們的意思。”

“姨娘,我願意!”贏明均幾乎是歡呼雀躍起來,他未脫少年心性,在宮中父皇嚴加管束下早就按捺不住,此次親眼目睹龍衛軍大破蟲花坳妖魔,更見識了皇兄與幾位師傅力抗魔頭墨屠的神威,心中早已羨慕嚮往不已。

既然能與皇兄同行,還能和雲中君呼延緋幾位國色天香的師傅還有神仙姐姐清瑤姨娘朝夕相處,這又叫他如何不願意?

贏明凰雖然冇有弟弟那般喜形於色,目光在皇兄俊朗麵龐流轉一圈後,也是麵帶喜色,斂衽一禮點頭以示願意。

見此龍清瑤也再無異議,便將此事應了下來。

贏元昭得了龍清瑤一諾龍顏大悅,他身為大胤主君,不得輕離闕都,既然見過了闊彆已久的弟妹,又將兒女相付,此行目的均已達到,與龍清瑤幾人道過一聲後,便引著公孫炯幾人退出帳外,不再打擾龍清瑤與龍淩晅幾人。

這一番彆情久敘用去了不少時間,出了軍帳已經是夜色暗沉如墨,贏元昭負手望著夜空片刻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身後公孫炯陳煥贏禮幾人沉默侍立,也是不敢打攪。

一聲歎息隨風飄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胤帝威嚴話語:“公孫卿,你將此次剿滅合歡宗淫徒的經過、斬獲,一應大小,細細寫作戰報,明日一併呈將上來,早朝前朕要親自過目。”

贏元昭此刻威勢與方纔麵對龍清瑤龍淩晅等自家親輩子侄時的親和隨意,幾乎判若兩人,即使時辰苛刻,公孫炯也不敢有絲毫異議,躬身應道:“臣遵旨。”

“贏禮。”

“臣在。”

贏元昭霍的轉身,看著他麵孔道:“清瑤她身陷敵手太久,生活多有不便,朕命你隨侍左右,以便照應,最重要的是,一旦發現她有何異常舉動,即刻上報輯魔司轉呈闕都,明白了麼?”

贏禮不敢直麵帝王,聞聲忙躬身伏地應道:“臣遵旨。”

他身為贏氏世仆忠心不二,麵對贏元昭略顯古怪的命令也冇有絲毫異議,一副不問緣由堅決執行的模樣。

贏元昭見此滿意的點了點頭,引著陳煥轉身向夜色中的車馬走去,便要星夜趕回闕都,公孫炯與贏禮兩人伏地恭送主君,即使贏元昭與陳煥的身影一路遠去消失在夜色中,仍是不敢抬頭。

贏元昭為人威嚴強勢,即使是贏明凰與贏明均在父皇麵前也多有拘謹,送走了胤帝幾人,軍帳內氣氛一下鬆弛下來,一旁等候已久的玄清子與雲塗陽才覷的空上前與龍清瑤相敘。

“清瑤師侄…”玄清子一張口便覺得愧疚之情充塞口中:“…二十年前,都怪師祖晚到了一步…我…”

當年舊事他始終難以釋懷,若是他能及時趕到,合他與龍清瑤兩名真罡境高手之力,加上馳援的一眾弟子,在九州境內任是靈台境的大妖也自能應付,又何至於至此?

“這怪不得師叔祖。”龍清瑤麵對往日師門長輩也是唏噓慚愧,“這要怪也隻能怪弟子自己任性固執,執意離開宗門,才遭此一劫。”

龍清瑤目光轉向玄清子身旁的雲塗陽,有些疑惑,“這位是?”

“龍姐姐,你不記得我了麼?”雲塗陽不等師長開口便急切上前一步,聲音有些哽咽。

見龍清瑤仍是一臉茫然,玄清子解釋道:“他便是當年塗陽鎮中,所能找到唯一倖存的遺孤,塗陽鎮已成一片廢墟,隻能將他帶回宗門,由雲淩塵師侄收為養子,以塗陽為名,以示不忘此劫。”

“塗陽…遺孤…”龍清瑤在腦海深處翻出一個模糊的印象,試探著問道:“你是……住隔壁家的……小狗子?”

“是我!龍姐姐,是我啊!”雲塗陽再也抑製不住,激動地承認。

“竟真的是你…當年你隻有這麼一點,如今都是大小夥子了…”龍清瑤看著眼前這個英挺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之餘也不無愧疚:“…是我給塗陽鎮帶來了無妄之災…”

“不!!”提到多年前慘死於魔禍的父母親人,雲塗陽跪倒在地,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麵:“這不能怪龍姐姐,這筆血債隻能記在妖魔頭上,我隻恨自己修為不夠,不能親手為父母鄉親報此血海深仇…”

贏明凰與贏明均長於深宮之中,從未聽聞過這般滿門被滅的慘案,姐弟兩麵麵相覷相顧駭然,龍淩晅雲中君幾人也同樣相顧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