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世

在眾人不解,畏懼的注視下,墨屠高大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間雲霧深處,隻留下那柄黑色重刀在地上拖出的深深溝壑,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壓迫感。

激烈的戰鬥驟然平息,山霧籠罩下的塗陽廢墟,此刻顯得格外寂靜,隻剩下雲氣間受傷軍士低沉的呻吟與喘息聲。

沈承用完好的左手持刀撐起身子環顧四周,臉色格外難看,雙方交手時間也不長,五十人的一支滿編小隊,戰死和重傷者已達十餘人,折損三分之一之多,餘下甲士也大多身上帶傷,北境荒原一戰他所在的盧龍衛第三營折損過半,此次奉命南下所領小隊再折三分之一,他都要懷疑這龍狄二人是天上的掃把星轉世了。

塗陽鎮殘垣斷壁間的氤氳雲氣逐漸變得稀薄消散,一道淡青色的修長身影從中漫步走出,纖手中緊緊捏著的玉傘,已僅剩下一根被絲帛包覆的光禿禿傘柄,嬌美的玉容被輕紗遮蔽看不太真切,但想來臉色也不會太好看。

雲中君從藏身的煙雲之中現身,遙遙望向墨屠離開的方向:“合我們三人之力竟然都冇能留下此獠。”

合兩名真罡境高手之力,外加青龍神女隱身霧中策應掠陣,還是被墨屠以一身深厚修為和驚人怪力壓製在下風,最後更是想走便走,眾人也毫無辦法。

“畢竟是成名百年的前輩高人,那裡是那麼好對付的?可歎老道苦修數十載,在這位前輩麵前,卻仍是個毛頭小子。”玄清子喟歎道:“這次能全身而退就已經知足了。”

雲中君口中輕哼一聲,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自顧自走到方纔與墨塗激戰處,也不見她手中如何動作,原本散落的到處都是的傘骨像是有生命般,自個兒從地上一根根跳躍而起,如遊魚般靈巧的遊入她手中,隨她晧腕翻轉,不多時一柄完好的精巧玉傘再度被她抱入懷中。

不遠處,還驚魂未定的嬴禮狄坤二人在玄甲軍軍士攙扶下前來見禮:“雲仙子,玄清子道長,這次多虧有二位前來相援…”

他二人之前在墨屠的襲擊中受驚不輕,尤其是狄坤,直麵中墨塗那凝如實質的殺意可不是那麼好受的,那種無力與恐懼讓他二人直到現在還有些腰虛腿軟。

“你們還未見過,這位是太乙真宗中的玄清子道長,道法精深德高望重,這位是太乙真宗的神女大人,縹緲雲仙,雲中君雲仙子…”嬴禮熱切為雙方引薦:“至於這邊嘛…”

“這兩位就不用介紹了。”雲中君懷抱玉傘笑意晏晏:“我早已收到鎮北城傳訊,此行也正是為龍狄二位公子而來。”

“原來是太乙真宗的玄清子前輩與雲仙子,”龍淩晅之前早有懷疑,聽到嬴禮介紹才最終確認:“之前在鎮前賣傘的仆婦和這山間霧氣也都是雲仙子的手筆麼?”

“龍公子莫怪,小妹也是對二位公子好奇已久,故而才暗中窺視一二,”雲中君優雅的微微欠身以示歉意:“說來還要謝謝龍公子的好意,不然我那諸多行貨還不知要賣到哪年哪月去呢,隻可惜嬴管事打賞的那些錢銖都在墨前輩身上打了水漂。”

雲中君語調輕柔和煦,但話到最後卻帶了些調笑意味,隨著她悅耳聲音,冇有被薄紗覆蓋的兩隻美目顧盼間縷縷瀲灩水光流動,讓人不由自主的隨她目光轉動,想象她掩麵輕紗下的一顰一笑,到此眾人也都明白她為何要扮作瞎眼目盲之人,不然易容改扮的再是天衣無縫,也會被這一對粲然善睞的翦水明眸出賣無疑。

“兩位可是認得方纔那魔頭?”狄坤聽他們言語中對剛纔那讓人膽寒的魔頭似乎頗為瞭解,甚至一度尊稱其為前輩。

麵對蒼月那老狼之時,自己手中尚且有槍械以為依仗,但在墨屠麵前,那種一根手指都動不起來任人魚肉的窒息與無力感,實在讓他不想回憶。

“我也不瞞二位,這位墨前輩在數百年前也曾經是我四大太宗門下,後來才改投了魔道。”玄清子歎了口氣道:“當年這位墨前輩出身霜州淵渟門門下,因癡戀當時的玄武神女不果,心生怨懟之下受了妖魔的蠱惑,從此改弦易轍墮入魔道,被灌注真魔氣後修為壽元大增,他一身玄功和巨力不受四靈鎮魔大陣的影響,從而成為北境妖魔在我九州界橫行肆虐的第一屠刀。”

在玄清老道解釋之下,龍淩晅與狄坤這才恍然大悟,難怪沈承能輕易認出墨屠身份,原來卻是他淵渟門中的前輩,功法一脈相承之下從他真元特性看出端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癡戀玄武神女不果?

墮入魔道?

這理由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狄坤不由想到自己曾經見過的這一代玄武神女墨霜瑾,以及她那孿生胞妹墨雪瑜,當日所見卻是驚為天人,有傾國之姿,若是有這麼一對絕色的姐妹花相伴此生,哪怕就此滯留在這九州界再也不能回去,倒也不是不可,不過這一切都得建立在自己有自保之力的前提上,不然朝不保夕下縱有美人也是水中月,霧裡花,全是一場幻夢。

“不過這些都是幾百年前的陳年舊事了,至於他為何甘願投入魔道與那些妖魔同流合汙,我們這些後輩也知之甚少,不過你們大可放心,他此去之後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玄清子看出幾人還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特意好心寬慰了一句。

“這人一身修為委實可怖,在這九州界隻怕也罕有敵手了。”一回想起與墨塗交手時他那憾嶽功真元的剛猛霸道,龍淩晅還覺得筋脈隱隱脹痛。

“誰說不是呢,這位墨前輩一身玄功不受四靈大陣壓製,加上身具神力,在這九州界中即使是功臻靈台的千年妖王也不是他的對手,隻是墨前輩屢屢手下留情,倒是讓人費解。”玄清子思量片刻也得不出一個答案,搖了搖頭道:“且不說這個了,兩位自鎮北城南下何不直接前往闕州,反在這荒郊小鎮淹留?”

“實不相瞞,晚輩此次前來塗陽鎮是為了探尋身世,”龍淩晅頗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為了他,在前往闕州之前先來這塗陽鎮,一行人也不會遭遇墨塗這等煞星:“在下山之前,家師赤元子親口所說,當日是在這塗陽鎮中找到的尚在繈褓中的我…”

“哦?”聽說探尋身世與塗陽鎮兩個字眼,玄清子老道眼睛不由眯了起來,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起了龍淩晅:“敢問龍公子,今年多少歲數了?”

“我麼?晚輩今年恰好二十…”龍淩晅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翠綠的玉佩:“我身上還有一枚…”

“這是…青龍墜!!”雲中君一見到那枚翠玉玉佩竟失態道脫口而出,急切間伸手想要拿取,手升到半途像是想到什麼又縮了回去。

“雲仙子認得此物?”龍淩晅有些意外,大大方方將手中玉佩遞到雲中君縮回的手中。

雲中君不敢置信的接過玉佩,隨她呼吸吐納,那枚玉佩竟一收一放,在佳人白皙嬌嫩的掌心綻出微弱的朦朧青光,似乎在跟隨她真元流動一同吐納運轉。

玄清子緊緊盯著龍淩晅手中的玉佩,又看看龍淩晅的臉,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塗陽鎮廢墟…青龍墜…赤元子前輩…”玄清子喃喃自語,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血與火的夜晚。

他當年奉命前來塗陽鎮,親眼目睹了龍家被滅門的慘狀,也親耳聽到了清瑤師侄產子的訊息。

他曾在這片廢墟中尋找,卻一無所獲。

如今,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說他當年便是在這邊廢墟被赤元子救走…

“你…你真的是清瑤師侄的兒子!貧道找了你們二十年…”玄清子再也無法抑製內心的激動,他一把抓住龍淩晅的手,聲音帶著些顫抖,“當年…當年是我遲了一步…冇能救下你們母子,還好…赤元子道友…”

“我…”龍淩晅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開口。

玄清子緊緊握著龍淩晅的手,彷彿怕他再次消失一般。

淚水順著他蒼老的臉頰滑落,滴落在龍淩晅的手背上:“你不用懷疑什麼,這枚青龍墜,便是曆代青龍神女隨身攜帶的信物,它的上一任主人就是你的母親龍清瑤,而你,也當屬我太乙真宗弟子,宗門的大門也永遠為你敞開。”

隨後,玄清子將他當年得知了天機老人的天機讖語說起,直到前往塗陽鎮親眼目睹龍府滿門上下被屠殺一空的往事儘數說了出來。

龍淩晅的心情如同翻江倒海。

二十年的迷霧,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撥開。

母親的名字,自己與太乙真宗的淵源,以及那場慘烈的血案…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湊完整,形成一幅血淋淋的真相。

他知道了母親的名字——龍清瑤。

原來,自己並非無根無萍的孤兒,而是太乙真宗青龍神女的血脈!

“龍師弟,你就是清瑤師叔的兒子,你小的時候我還見過你,我就住在你家的隔壁…”一名三十歲上下模樣的太乙鎮宗弟子,走上前來。

龍淩晅看了看他陌生的臉龐,遲疑片刻後,搖了搖頭。

玄清子眼中帶著些悲傷:“塗陽是二十年前那場血案唯一的倖存者,當年他還是個小娃娃,連自己的大名都不知道,我們便把他帶回了太乙真宗,給他取名為雲塗陽,以示不忘自己的出身以及那場血海深仇。”

“龍師弟,此劍名為搖光,是當年清瑤師叔留下的佩劍,”雲塗陽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上:“這件寶物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雲塗陽手指摩挲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龍淩晅也不知如何拒絕:“雲師兄,我…”

“這柄搖光劍被妖魔之血汙損了靈性不再神異,但也不是我這樣通脈境的微末修為所能掌控的,”雲塗陽最後看了手中搖光神劍一眼道:“也隻有回到龍師弟這樣的少年英才手中,這柄神劍纔有機會重現光彩吧…”

身入太乙門,素稟淩雲誌,修武二十載,止步通脈境。

不得不說這是一種悲哀,雲塗陽從引入太乙真宗時已經八歲,已經堪堪過了根骨定型的年紀,加上本身也了無天賦,努力修行二十載終是隻能止步通脈初期,要想真氣化元尚是遙遙無期,而這也是四大太宗無數低階弟子一生的寫照。

玄清子望了門下弟子一眼,是愛憐,也是無奈。

他也早已看出雲塗陽此生修行無望,當年將他納入宗門也不過是憐他孤苦,給他一個容身之所罷了,與北境妖魔的強大凶殘相比,雲塗陽年幼時的憧憬與揹負的血海深仇,不過是空中說夢罷了,或許到今日見到龍淩晅,當年那位鄰居龍姐姐的親子,他才真正從兒時的憧憬與嗔恨中醒來。

這柄搖光劍從龍清瑤手中遺留,到雲淩塵,到雲塗陽,最後再到龍淩晅手中,先後經曆兩代四人,搖光劍交予龍淩晅手中,既是雲塗陽與自己的和解,也未嘗不是他將自己二十年來自己無力達成的夙願薪火相承。

自從下山以來,龍淩晅已經多次捨身救過自己,狄坤也暗自為這位便宜師兄感到高興,眼看龍淩晅的身世似乎大白,他卻倏地想到一件事:“玄清子道長,既然你們對龍師兄的母親這麼熟悉,那麼他的父親…?”

玄清子似乎冇有想到狄坤會問起這個,聞言微微一愣,卻不答話,隻將目光看向一旁的嬴禮,大有垂詢之意。

嬴禮感到眾人目光一下全彙集到自己身上,竟轉身下伏朝向龍淩晅一個頭生生磕在了廢墟間尖利的碎石上:“請世子殿下恕罪,老奴並非有意隱瞞…”

“啊…”眾人不約而同的出聲,心思敏捷者已經隱隱在心中有了一個答案。

嬴禮雖是家臣之身,但深得鎮北王嬴元徹信重,玄清子雲中君這般四宗中身份貴重之人也不敢小覷,真當他是個等閒下人,每每以禮管事或嬴總管相稱。

且這一個多月來穿州過府,麵對各地官吏,還有眼下麵對青龍神女與四大太宗長老,嬴禮也是不卑不亢,要說這九州界能讓他如此卑下恭謹…

“嬴管事…”龍淩晅也是立即想透其中關節,遲疑開口道:“贏千歲他…他是早就知道…?”

嬴禮頭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王上他一見到殿下便覺得麵善,當日回營便有所猜測,隻是當年王上與主母他…他心中有愧不便相認,卻又放心不下,才囑咐奴才一路隨殿下南下,鞍前馬後好有個自家人使喚…”

“當年王上與主母間的事,小的不敢說,世子到了闕都自然一切知曉…”

聽著嬴禮言語,狄坤有一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原以為龍淩晅與自己一樣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誰又能想到短短時間,從一個出自邊遠荒山的少年,身份搖身一變一躍而成為天潢貴胄?

相必龍淩晅內心也是一般想法吧…

並且這位鎮北王世子還是世間萬裡無一的武學奇才,以弱冠之齡便進階真罡,甚至與千年妖王交鋒,還有一副人見人愛的俊俏皮囊,遇見的姐兒冇一個不愛的,鐘天地之靈秀,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無形之手,將這九州界的好處都給了這位小師兄?

自己前半生拚死拚活,仍是所獲寥寥,之後更是莫名其妙被捲到了這九州界,之前的慘淡經營儘數化為烏有,而現在有人不費半分力氣,世間的好事都爭著趕著湊上來任他挑選,想到這裡狄坤心中不由自主湧起一股酸澀的怪異滋味…

他有一種錯覺,龍淩晅便是這一片九州界所鐘愛的寵兒,這…便是氣運之子麼?

玄清子自然是知曉龍清瑤與嬴元徹之間往事,但這帝王家事,也不適合從他口中道出,這二十年來的追尋,到今天是否已經找到了天機讖語的答案?

天機老人啊,這是你所看到的未來嗎?

應天命,當塗陽。應天命,當塗陽。

這是一切的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