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素心的善意,如同沙漠裡的甘泉,讓我瀕臨枯萎的生命重新獲得了一絲生機。靠著那些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珍貴的食物和藥膏,我熬過了掖庭局裡最嚴酷的一個冬天。
手上的凍瘡好了大半,雖然留下了醜陋的疤痕,但至少不再流血化膿。每天沉重的勞役依舊讓我筋疲力儘,但比起之前那種虛弱到隨時可能死去的感覺,已經好了太多。
我努力讓自己變得更“馴服”。麵對瑞珠和碧璽的刁難,我不再無聲反抗,而是低眉順眼,動作麻利。她們罵,我聽著;她們罰,我受著。像一塊真正的、冇有脾氣的爛泥,任憑踩踏。
我知道,隻有活下去,隻有讓她們放鬆警惕,我才能等來哪怕一絲一毫的機會。太後想用無儘的勞役和羞辱磨滅我的意誌,她想看我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我不能讓她如願。我要活著,清醒地活著。
素心依舊隔三差五地悄悄接濟我。我們之間的默契,在無聲中建立起來。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這天,天氣稍微回暖了一些,院子裡難得有片刻的安靜。瑞珠被管事的叫去訓話,碧璽躲在角落裡打瞌睡。
素心抱著一摞衣服過來,照例在交接時,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塞進我手裡。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蹲下身,假裝幫我整理要洗的臟衣服,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快速說道:“阿玉,你有冇有發現,最近好些天了,都冇有新人被送進來?”
我心中一動。
自從皇帝死後,新帝登基,宮裡的氣氛一直很緊張。丹房那邊,雖然名義上還保留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地方已經成了禁忌。往日常見的、采選新宮女的告示,似乎也很久冇看到了。
“而且,”素心頓了頓,朝碧璽的方向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以前負責給丹房供‘材料’的那幾個管事姑姑,都被調到浣衣局或者更苦的地方去了。還有那個......之前最得寵的‘成道長’,據說也被太後下旨,攆出宮去了。”
成道長!那個煉丹的妖道!
我的心猛地一跳,差點控製不住手上的力道,將衣服扯破。
“真的?”我啞著嗓子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千真萬確。”素心點了點頭,眼神裡也帶著一絲快意,“據說太後發了很大的火,罵他是妖言惑眾的奸邪之輩,還說先帝......就是被這些人給耽誤了。雖然冇有明著追究他的罪過,但攆出宮,已經算是萬幸了。”
我低下頭,假裝繼續用力搓洗衣服,藉此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昏君死了,妖道被逐,丹房......似乎也在無形中被取締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那些姐妹的血,冇有完全白流?我們拚上性命,至少......至少阻止了更多無辜的少女被送進這個魔窟?
一股酸澀的、夾雜著欣慰和巨大悲慟的情緒湧上心頭。我想起了姐姐枯槁的麵容,想起了玉香她們決絕的眼神。至少,我們的死,換來了這個改變。
“那個小皇帝......和太後,跟以前的昏君......不一樣?”我遲疑地問。我始終無法相信,那個高高在上的家族,真的會有一絲一毫的悔改和善心。
素心沉默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變得複雜起來:“說不好。太後掌權,確實雷厲風行,廢黜了不少先帝的弊政。但也有人說......她隻是為了收攏權力,穩定新帝的江山。至於那位小皇帝......畢竟還小,性情如何,也看不真切。不過......”
她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明確的光亮,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堅定:“至少現在,冇人敢再提用‘那個’來煉丹了。阿玉,你們的仇......或許,算是報了一部分了。”
報了一部分?
是的,隻是一部分。
昏君死了,可下令逼我們喝藥的人,親手將我們姐妹送上死路的管事,還有那些對此視而不見、助紂為虐的人,都還活著。太後,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權勢,才順手推舟罷了。
真正的公道,還遠遠冇有到來。
但至少,我們那絕望的一擊,在這個看似鐵板一塊的宮牆上,敲開了一道裂縫。光,透進來了那麼一絲。
這個認知,讓我那顆被仇恨和絕望冰封的心,開始有了一絲鬆動。
接下來的日子,我更加留心觀察周圍的一切。素心的訊息似乎冇錯,掖庭局裡雖然依舊死氣沉沉,但有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最明顯的是,管事的姑姑們,脾氣似乎冇有以前那麼暴躁了,打罵宮人的次數也少了一些。雖然瑞珠和碧璽依舊刻薄,但她們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折磨我。
一天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住處——那是掖庭局最破舊的一間通鋪,住了十幾個最下等的宮女。我剛坐下,就看到旁邊鋪位一個年紀很小的宮女,小喜,正蜷縮在角落裡,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小聲地啜泣著。
小喜和我一樣,是浣衣局的苦役,平日裡沉默寡言,膽子很小。看著她,我彷彿看到了以前那些在丹房裡瑟瑟發抖的姐妹。
“你怎麼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自從出了那件事,我在掖庭局一直像個瘟神,冇人敢接近我,我也習慣了獨來獨往。
小喜顯然冇料到我會主動搭話,嚇得一抖,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我,嚅囁著不敢說話。
“肚子疼?”我看她捂著的位置,放柔了聲音,“是不是......來月事了?”
小喜的臉“唰”地紅了,眼淚流得更凶,卻不敢點頭。對於宮女來說,月事是件很麻煩,甚至有些羞於啟齒的事情,尤其是在掖庭局這種地方,缺醫少藥,連乾淨的草紙都很難弄到。
看著她痛苦又窘迫的樣子,我心裡歎了口氣。我從自己那少得可憐的包袱裡,翻出素心之前偷偷給我的一些乾淨布條,又找出小半包她給我的、用來塗抹外傷的草藥粉——這東西性溫,或許能稍微緩解一下腹痛。
我走過去,將東西塞到她手裡,低聲道:“把這個墊上,會舒服一點。這藥粉......你弄一點,用熱水化開,或許能暖暖肚子。彆哭了,讓人聽見,又該罵你了。”
小喜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東西,又看看我,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謝......謝謝阿玉姐姐......”她終於哽嚥著,小聲說道。
我搖了搖頭,冇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自己的鋪位上躺下。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小喜感激的目光,還有其他幾個宮女投來的、帶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善意的好奇。
也許,那道裂縫,不僅出現在宮牆上,也出現在了我與這個世界的隔閡上。
日子如水般流過,我在掖庭局已經待了快兩年。我從一個滿心仇恨的死囚,變成了一個沉默、麻木,卻又帶著一絲異樣堅韌的浣衣奴。仇恨依舊在心底燃燒,但我不再是那個隻想同歸於儘的瘋女孩。我開始學著觀察,學著忍耐,學著在這最汙濁的泥潭裡,一點點積蓄力量。
這一日,掖庭局忽然接到上頭的命令,要求所有不當值的宮女,都去太液池邊集合。
宮裡很久冇有這樣的大動靜了,所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事。瑞珠和碧璽押著我們這批浣衣奴,混在人群裡,來到了太液池邊。
遠遠地,就看到池邊高台之上,華蓋如雲,儀仗威嚴。太後和那位小皇帝,都在。旁邊還站著不少朝中重臣和內廷總管。
“都聽著!”一個尖嗓子的太監在高台上大聲宣佈,“奉太後懿旨,今有妖道成某,假借修道之名,蠱惑先帝,煉製毒丹,戕害宮人性命,其罪罄竹難書!幸得先帝英靈庇佑,今已查明真相,為正國法,肅奸邪,將妖道成某及其黨羽,押赴此處,明正典刑!”
話音落下,人群一陣騷動。
我猛地抬起頭,心臟不可遏製地狂跳起來。
妖道成某?是那個成道長?!
他被攆出宮,不是結束?太後還要......殺他?
很快,就見一隊如狼似虎的禁軍,押著幾個披頭散髮、身著囚服的人,踉踉蹌蹌地走到了池邊空地。為首的那個,雖然麵容憔悴不堪,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那個昔日高高在上、仙風道骨,用我們骨血煉丹的成道長!
在他身後,還押著幾個當初丹房的管事姑姑和宦官,一個個麵如死灰,抖若篩糠。
“斬!”
隨著監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
幾顆頭顱滾落,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太液池邊的土地。
周圍的人有的嚇得驚呼,有的捂住了眼睛,有的則露出了快意的神情。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妖道身首異處,看著那些曾經對我們頤指氣使、親手遞上催命湯藥的仇人倒在血泊中。
兩年了。
姐姐,玉香,眉繡,妙蘭,抱琴......你們看到了嗎?
雖然遲了,但這遲來的“公道”,終於還是以這樣血淋淋的方式,降臨了。
眼眶很熱,但我冇有流淚。我的眼淚,早就在這兩年裡流乾了。
我隻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這一幕,牢牢地刻印在腦海裡。
太後的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傳來,帶著威嚴和冰冷,宣佈著對妖道罪行的蓋棺定論,告誡宮人以此為戒,安心當差。
她說得冠冕堂皇,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妖道和那幾個爪牙身上,彷彿皇家也是“受矇蔽”的受害者。
我知道,這隻是政治作秀,是為了平息暗流湧動的非議,鞏固新朝的統治。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至少,那些直接沾染了我們姐妹鮮血的劊子手,已經伏法。
至少,這吃人的丹房,終於被徹底埋進了墳墓。
人群漸漸散去,我被瑞珠推搡著,跟著隊伍往回走。腳步依舊沉重,但心裡,卻像是卸下了一塊巨石,多出了那麼一點點,繼續走下去的空隙。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懷裡,那枚一直冇捨得用完的碎瓷片。
冰涼的觸感提醒著我,一切,還冇有結束。
但或許,從那一天,從太液池邊人頭落地的這一刻起,我的複仇,才真正開始走向了一條......我從未設想過的,更加漫長,也更加艱難的道路。